九歌 东皇太一 [先秦] 屈原

发表时间:2022-04-11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1]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2],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3],莫桂酒兮椒浆;

扬枹[4]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作品赏析【注释】:

[1]:音“求”。

[2]:音“阵”。

[3]:音“界”。

[4]:音“福”。

【简析】:

《星经》记载:“太一星在天一南半度,天帝神,主十六神。”

《庄子·天地篇》云:“主之以太一”,成玄英注:“太者,广大之名。一以不二为称,言大道旷荡,无不制围,囊括万有,通而为一,故谓之太一也。”王逸注:“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东,以配东帝,故云东皇。”

《汉书·郊祀志》曰:“天神贵者太一。”“皇”是最尊贵的神的通称,“太一”在楚人中是东方最尊贵的天帝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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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吉日:吉祥的日子。辰良:即良辰。②穆:恭敬肃穆。愉:同“娱”,此处指娱神,使神灵愉快、欢乐。上皇:即东皇太一。③珥指剑柄上端像两耳突出的饰品。④璆(qiu2求):形容玉石相悬击的样子。锵:象声词,此处指佩玉相碰撞而发出的声响。

⑤瑶席:珍贵华美的席垫。瑶,美玉。玉瑱(zhen4镇):同“镇”,用玉做的压席器物。⑥盍(he2合):同“合”,聚集在一起。琼芳:指赤玉般美丽的花朵。琼,赤色玉。⑦蕙:香草名,兰科植物。肴蒸:大块的肉。藉:垫底用的东西。⑧椒浆:用有香味的椒浸泡的美酒。

⑨枹(fu2伏):鼓槌。拊(fu4附):敲击。⑩安歌:歌声徐缓安详。⑾陈:此处指乐器声大作。浩倡:倡同“唱”;浩倡指大声唱,气势浩荡。

⑿灵:楚人称神、巫为灵,这里指以歌舞娱神的群巫。偃蹇:指舞姿优美的样子。姣服:美丽的服饰。⒀芳菲菲:香气浓郁的样子。⒁五音:指宫、商、角、徵、羽五种音调。繁会:众音汇成一片,指齐奏。⒂君:此处指东皇太一。

吉祥日子好时辰,

恭敬肃穆娱上皇。

手抚长剑玉为环,

佩玉铿锵声清亮。

华贵坐席玉镇边,

满把香花吐芬芳。

蕙草裹肉兰为垫,

祭奠美酒飘桂香。

高举鼓槌把鼓敲,

节拍疏缓歌声响,

竽瑟齐奏乐音强。

群巫娇舞服饰美,

香气四溢香满堂。

众音齐会响四方,

上皇欢欣乐安康。

【赏析】

作为《九歌》的开首篇,《东皇太一》在全诗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与意义。虽然自东汉王逸以来,历代注家对东皇太一是天神的说法,并无歧异之见,然而它究竟是什么神,却诸说不一。《文选》唐五臣注云:“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东,以配东帝,故云东皇。”认为东皇太一是东帝;洪兴祖《楚辞补注》与朱熹《楚辞集注》皆承袭其说,何焯《义门读书记》与马其昶《屈赋微》则认为是战神;闻一多又以为是伏羲;还有以为太乙、齐国上帝的,不一而足。

其实,“太一”在屈原时代并不是神,它在“东皇太一”中不可能充当神的称谓;而“东皇”,由于先秦时代的东——春对应等关系,表明了它乃是春神的指称。在没有更确凿材料发现之前,“东皇太一”应是春神的说法可以成立。至于“太一”,在这里的含义是始而又始,象征起始与开端。

诗一开首,先交待祭祀的时日——因是祭春神,故时日当在春天。选择春日的吉良时辰,人们准备恭恭敬敬地祭祀上皇——春神——东皇太一,让其愉悦地降临人世,给人间带来万物复苏、生命繁衍、生机勃发的新气象。主持祭祀的主祭者抚摸长剑上的玉珥,整饬好服饰,恭候春神降临。开头四句,简洁而又明了地写出了祭祀的时间与祭祀者们对春神的恭敬与虔诚。

继而描述了祭祀所必备的祭品:瑶席,玉瑱,欢迎春神的楚地芳草以及款待春神的佳肴美酒。这一切,配合着繁音急鼓、曼舞浩唱,告诉人们,春神将要降临了。整个祭祀气氛开始进入高潮。

末尾四句,是全诗的尾声,也是祭祀的高潮——春神于此时降临了。“偃蹇兮姣服”——是春神美妙动人的舞姿与外表,“芳菲菲兮满堂”——是春神带来的春的气息与氛围。欢迎祈盼的人们于是钟鼓齐奏、笙箫齐鸣,使欢乐气氛达到最高潮。末句“君欣欣兮乐康”,既是春神安康欣喜神态的直接描绘,也是祭祀的人们对春神降临所表露的欣喜心态。

全诗篇幅虽短,却层次清晰,描写生动,气氛热烈,给人一种既庄重又欢快的感觉,充分表达了人们对春神的敬重、欢迎与祈望,希望春神多多赐福人间,给人类的生命繁衍、农作物生长带来福音。

屈原以不同于《九歌》它篇的写法,在短小精悍的篇幅中,生动展现了祭神的整个过程和场面,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徐志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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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 国殇 [先秦] 屈原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魂魄毅兮一作:子魂魄兮)【注释】:

[1]:音“航”。

[2]:音“老。”

[3]:音“扶”。

[4]:音“墅”。

[5]:音“从”。

[6]:音“隆”。

【简析】:

题解:本篇是追悼阵亡士卒的挽诗。国殇:指为国捐躯的人。戴震《屈原赋注》:“殇之义二:男女未冠(男二十岁)笄(女十五岁)而死者,谓之殇;在外而死者,谓之殇。殇之言伤也。国殇,死国事,则所以别于二者之殇也。”

手执吴戈锐呵身披犀甲坚,

在车毂交错中与敌人开战。

旌旗蔽日呵敌寇蜂拥如云,

箭雨纷坠呵将士奋勇向前。

敌寇凌犯我军阵呵践踏队列,

左骖倒毙呵右骖伤于刀剑。

埋定车轮呵拉住战马,

拿过玉槌呵擂动鼓点。

战气萧杀呵苍天含怒,

被残杀的将士呵散弃荒原。

既已出征呵就没想过要回返,

家山邈远呵去路漫漫。

带上长剑呵操起秦弓,

纵使首身异处呵无悔无怨。

真是英勇无畏呵武艺超凡,

你永远刚强呵不可凌犯。

既已身死呵将成神显灵,

你是鬼中的英雄呵魂魄毅然。

①戈:平头戟。吴戈:吴国所制的戈。当时这种戈最锋利。被:同披。犀甲:犀牛皮制的甲。②错:交错。毂(gu3):车轮中间横贯车轴的部件。古时常以之代指车轮。短兵:短兵器。③凌:侵犯。阵:军阵,阵地。躐(lie4猎):践踏。行:行列。④骖:驾在战车两旁的马。殪(yi4义):死,杀死。刃伤:被刀剑砍伤。⑤霾(mai2埋):同“埋”。絷(zhi2植):用绳子拴住。⑥援:拿起。枹(fu2福):鼓槌。鸣鼓:声音很响的鼓。⑦天时:犹言天象。怼(dui4对):怨愤。威灵:神灵。⑧严杀:犹言“肃杀”,指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壄(ye3野):古“野”字。

⑨忽:渺茫而萧索。超远:即遥远。⑩带:佩在身上。挟:夹在腋下。⑾心不惩:心不悔。⑿诚:果然是。勇:指精神上的气势。武:指孔武有力。⒀终:到底。不可凌:指志不可夺。⒁神以灵:指为国捐躯的将士死后成神,神灵显赫。意谓他们精神不死。⒂此句一作“魂魄毅兮为鬼雄”,意较佳。

【赏析】

《国殇》是屈原为祭祀神鬼所作的一组乐歌——《九歌》中的一首,内容是追悼和礼赞为国捐躯的楚国将士的亡灵。

乐歌分为两节,先是描写在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中,楚国将士奋死抗敌的壮烈场面,继而颂悼他们为国捐躯的高尚志节。由第一节“旌蔽日兮敌若云”一句可知,这是一场敌众我寡的殊死战斗。当敌人来势汹汹,冲乱楚军的战阵,欲长驱直入时,楚军将士仍个个奋勇争先。但见战阵中有一辆主战车冲出,这辆原有四匹马拉的大车,虽左外侧的骖马已中箭倒毙,右外侧的骖马也被砍伤,但他的主人,楚军统帅仍毫无惧色,他将战车的两个轮子埋进土里,笼住马缰,反而举槌擂响了进军的战鼓。一时战气萧杀,引得苍天也跟着威怒起来。待杀气散尽,战场上只留下一具具尸体,静卧荒野。

作者描写场面、渲染气氛的本领是十分高强的。不过十句,已将一场殊死恶战,状写得栩栩如生,极富感染力。底下,则以饱含情感的笔触,讴歌死难将士。有感于他们自披上战甲一日起,便不再想全身而返,此一刻他们紧握兵器,安详地,心无怨悔地躺在那里,他简直不能抑止自己的情绪奔进。他对这些将士满怀敬爱,正如他常用美人香草指代美好的人事一样,在本篇中,他也同样用一切美好的事物,来修饰笔下的人物。这批神勇的将士,操的是吴地出产的以锋利闻名的戈、秦地出产的以强劲闻名的弓,披的是犀牛皮制的盔甲,拿的是有玉嵌饰的鼓槌,他们生是人杰,死为鬼雄,气贯长虹。英名永存。

依现存史料,我们尚不能指实这次战争发生的具体时地,敌对一方为谁。但当日楚国始终面临七国中实力最强的秦国的威胁,自怀王当政以来,楚国与强秦有过数次较大规模的战争,并且大多数是楚国抵御秦军入侵的卫国战争。从这一基本史实出发,说本篇是写楚军抗击强秦入侵,大概没有问题。而在这种抒写中,作者那热爱家国的炽烈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楚国灭亡后,楚地流传过这样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屈原此作在颂悼阵亡将士的同时,也隐隐表达了对洗雪国耻的渴望,对正义事业必胜的信念,从此意义上说,他的思想是与楚国广大人民息息相通的。作为中华民族贡献给人类的第一位伟大诗人,他所写的决不仅仅是个人的些许悲欢,那受诬陷被排挤,乃至流亡沅湘的坎壈遭际;他奉献给人的是那颗热烈得近乎偏执的爱国之心。他是楚国人民的喉管,他所写的《国殇》,包括其他一系列作品,道出了楚国人民热爱家国的心声。

本篇在艺术表现上与作者其他作品有些区别,乃至与《九歌》中其他乐歌也不尽一致。它不是一篇想像奇特、辞采瑰丽的华章,然其“通篇直赋其事”(戴震《屈原赋注》),挟深挚炽烈的情感,以促迫的节奏、开张扬厉的抒写,传达出了与所反映的人事相一致的凛然亢直之美,一种阳刚之美,在楚辞体作品中独树一帜,读罢实在让人有气壮神旺之感。(汪涌豪)

九歌 河伯 [先秦] 屈原


与女[1]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2];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3];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4];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5]。作品赏析【注释】:

[1]:通“汝”。

[2]:音“罗”。

[3]:音“回”。

[4]:音“护”。

[5]:音“余”。

①女(ru3汝):汝,你。九河:黄河的总名,前人说是黄河到兖州境即分九道,故称九河。

②冲风:隧风,大风。横波:聚起波浪,扬波。

③骖螭(can1chi1餐吃):四匹马拉车时两旁的马叫“骖”。螭,《说文解字》:“若龙而黄,北方谓之地蝼。”“或日无角曰螭。”据文意当指后者,那么“骖螭”即以螭为骖了。

④崑崙:山名,黄河的发源地。今作昆仑。

⑤极浦:水边尽头。寤怀:寤寐怀想,形容思念之极。

⑥灵:神灵,这里指河伯。

⑦鼋(yuan2元):大鳖。逐:追随,跟从。文鱼:有斑纹的鲤鱼。

⑧渚(zhu3主):水边。《国语·越下》:“鼋龟鱼鳖之与处,而鼃(蛙)黾之与同渚。”下注:“水边

亦曰渚。”这里泛指水,“渚”当为押韵。

⑨流澌(si1斯):古代成语,意思就是流水。《楚辞·七谏·沉江》“赴湘沅之流澌兮”等可证。

⑩交手:古人将分别,则相执手表示不忍分离。

⑾美人:指河伯。南浦:向阳的岸边。

⑿邻邻:一本作“鳞鳞”,如鱼鳞般密集排列的样子,媵(ying4硬):原指随嫁或陪嫁的人,这里指护送陪伴。

【简析】:

本篇是祭祀河伯的祭歌。歌中没有礼祀之词,而是河伯与女神相恋的故事,大约是楚人淫祀的特色,以恋歌情歌作为娱神的祭词。

河伯本指黄河之神,至战国时代人们把各水系的河神统称河伯。当时楚国国境未达黄河,所祭的只是河神。

据考本篇可能是记叙河伯与洛水女神前期相恋之事。一是因为洛水在黄河之南,不是远离楚国的其它水系;二是因为洛水女神正是宓妃。宓妃性情放荡,曾与后羿相恋,故有后羿“射夫河伯”,“眇其左目”,河伯上告于天帝请诛后羿之事。

我和你河伯游在九河之上,

大风吹起河面上掀动波浪。

随你乘着荷叶作盖的水车,

以双龙为驾螭龙套在两旁。

登上河源昆仑向四处张望,

心绪随着浩荡的黄河飞扬。

但恨天色已晚而忘了归去,

惟河水尽处令我寤寐怀想。

鱼鳞盖屋顶堂上画着蛟龙,

紫贝砌城阙朱红涂满室宫。

河伯你为什么住在这水中?

乘着大白鼋鲤鱼跟随身旁,

随你河伯一起游弋在河上,

浩浩河水缓缓地往东流淌。

你握手道别将要远行东方,

我送你送到这向阳的河旁。

波浪滔滔而来迎接我河伯,

为我护驾的鱼儿排列成行。

【赏析】

河伯即黄河之神,河神是尊贵的地祗,商周以来一直列入祀典的主要对象,而楚国虽一向十分重视祭祀活动,但早先似乎只祭祀楚国境内的江汉等河。《左传·哀公六年》曾记载这么一件事:“(楚)昭王有疾,卜日:‘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章,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榖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可知春秋时代楚昭王因为黄河不在楚国地望之内,所以不肯祭河伯。而据顾观光《七国地理考》、程恩泽《国策地名考》的考证,战国时楚国的势力范围已达到黄河流域的南侧,故陈子展以为这时“楚国王室祭祀河伯,已经不算违犯‘三代命祀,祭不越望’的什么大道理,也就是不违犯他们的先代昭王的遗教了。”(《楚辞直解》)不过,也有学者如姜亮夫认为《庄子·秋水》以及《外篇》诸篇皆言河伯事,“则南楚传河伯之事最丰盛,不得以不祀河为说”(《屈原赋校注》)。总之,不论楚祀河伯起于何时,在屈原的时代,确有此事,当可无疑。

今人多以为《九歌》各篇中表现人神恋爱的内容颇多,郭沫若认为本篇的内容是“男性的河神和女性的洛神讲恋爱”(《屈原赋今译》),河洛之神相爱虽有来历,但《九歌》的主旨是祭神,是在歌颂天神地祗人鬼,河神是黄河的代表,那么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摇篮,为什么不可表现其伟大呢?况且,诗的文本中又没有“隐思君兮啡侧”(《湘君》)、“思公子兮未敢言”(《湘夫人》)、“思公子兮徒离忧”(《山鬼》)之类明白显示相思的言辞可作直接的证据,因此,本诗不妨理解为主祭者随着河神对黄河所做的一番巡礼。

此诗一开头,就以开阔的视野,通过主祭者的眼睛对黄河(河神)的伟大雄壮进行了描述。大风起兮,波浪翻腾,气势非凡。河神遨游黄河,驾着水车,车顶覆盖着荷叶。驾车的是神异的飞龙,两龙为驾,螭龙为骖,是何等的威赫。

河伯驾驭龙车,溯流而上,一直飞到黄河的发源地昆仑山。来到昆仑,登高一望,面对浩浩荡荡的黄河,不禁心胸开张,意气昂扬。所遗憾的是天色将晚还忘了归去。昆仑虽是作者的故乡(帝高阳的发祥地),但他所怀念的家却是在遥远的河上。看到这里,我们自然会联想到屈原认宗亲的思想,这种思想贯穿着他的全部作品,贯穿着他对楚国楚君和楚国人民的精诚之爱。他愁思未解时,往往想到故乡(昆仑)。河伯看到故乡后就很悲伤,悲伤之后还是得回到家里(对屈原来说就是郢都)。这种情愫既在《离骚》、《远游》等篇中都有明显的流露,那么在本诗中应是又一次表现。

那么河伯的家又是怎样呢?是锦鳞披盖的华屋,是雕绘蛟龙的大堂,紫贝堆砌的城阙,朱红涂饰的宫殿。河伯既是河中之神,居于水下本是极自然的。居所如此的华美,却为何还要发问呢?对此,过去一些解说有点勉强,联系上文,也许就不难理解了。

但内心的矛盾对于有着博大胸怀的河伯来说毕竟是次要的一面,所以接下来仍乘着白色的灵物大鳖,边上跟随着有斑纹的鲤鱼(按:长沙子弹库楚墓出土的帛画中有神人驾龙车,鲤鱼在旁边游动的画面),在河上畅游,看到的是浩荡的黄河之水缓缓而来,这一幕场景显得宏大而深沉。

最后,当河伯欲再往东行时,他和主祭者握手道别,主祭者送他(按:“美人”在屈赋中多指贤人或所怀念者)到面南的水边分手处。河伯巡视于黄河下游,那波涛滚滚而来,热烈地欢迎河伯的莅临,那成群结队排列成行的鱼儿伴随着河伯,为他护驾。这里的人物关系转换很明确,主祭者告别后,波涛欢迎、鱼儿随从的对象只是河伯。末一个“予”字,不仅点出了主人公,而这样的安排或许也暗示了楚国人民对作者的感情。(王宏理)

九歌 湘夫人 [先秦] 屈原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1]。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2]。

登白薠[3]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4]中,罾[5]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澧有兰[6],

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7]。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8];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9],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10]蕙櫋[11]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12]。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13]。

女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揖余袂兮江中,遗余褋[14]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褋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注释】:

[1]:音“于”。

[2]:古音“护”。

[3]:音“凡”,草名,似莎而大。

[4]:音“贫”,多年生水草。

[5]:音“增”,捕鱼的网。

[6]:音“连”。

[7]:音“式”,水涯。

[8]:音“记”。

[9]:音“疗”,屋椽。

[10]:音“批”,剖开。

[11]:音“棉”,隔扇。

[12]:音“航”。

[13]:音“民”。

[14]:音“谍”,《方言》:禅衣,江淮南楚之间谓之“褋”。禅衣即女子内衣,是湘夫人送给湘君的信物。这是古时女子爱情生活的习惯。

[15]:音“未”。

【简析】:

本篇是祭湘水女神的诗歌,和《湘君》是姊妹篇。全篇以湘君思念湘夫人的语调去写,描绘出那种驰神遥望,祈之不来,盼而不见的惆怅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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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公主快降临北岸,

我已忧愁满怀望眼欲穿。

凉爽的秋风阵阵吹来,

洞庭湖波浪翻涌树叶飘旋。

登上长着白薠的高地远望,

与她定好约会准备晚宴。

为何鸟儿聚集在水草间,

为何鱼网悬挂在大树颠?

沅水有白芷澧水有幽兰,

眷念公主却不敢明言。

放眼展望一片空阔苍茫,

只见清澈的流水潺潺。

为何山林中的麋鹿觅食庭院,

为何深渊里的蛟龙搁浅水边?

早晨我骑马在江边奔驰,

傍晚就渡水到了西岸。

好像听到美人把我召唤,

多想立刻驾车与她一起向前。

在水中建座别致的宫室,

上面用荷叶覆盖遮掩。

用香荪抹墙紫贝装饰中庭,

厅堂上把香椒粉撒满。

用玉桂作梁木兰为椽,

辛夷制成门楣白芷点缀房间。

编织好薜荔做个帐子,

再把蕙草张挂在屋檐。

拿来白玉镇压坐席,

摆开石兰芳香四散。

白芷修葺的荷叶屋顶,

有杜衡草缠绕四边。

汇集百草摆满整个庭院,

让门廊之间香气弥漫。

九嶷山的众神一起相迎,

神灵的到来就像云朵满天。

把我的夹袄投入湘江之中,

把我的单衣留在澧水之滨。

在水中的绿洲采来杜若,

要把它送给远方的恋人。

欢乐的时光难以马上得到,

暂且放慢步子松弛心神。

①湘夫人:湘水之神,女性。一说即舜二妃娥皇和女英。②帝子:犹天帝之子。因舜妃是帝尧之女,故称。③眇眇:望而不见的样子。愁予:使我发愁。④嫋(niao3鸟)嫋:绵长不绝的样子。⑤洞庭:洞庭湖。⑥登:此字据《楚辞补注》引一本补。白薠(fan2烦):一种近水生的秋草,或谓乃“蘋”之误。骋望:放眼远眺。⑦佳期:与佳人的约会。张:陈设。⑧何:此字据《楚辞补注》引一本补。萃:集聚。蘋:水草名。⑨罾(zeng1增):鱼网。

⑩沅、醴:沅水和澧水,均在湖南。醴,《楚辞补注》引一本作澧,下同。茝(zhi2止):即白芷,一种香草。

⑾公子:指湘夫人。

⑿荒忽:犹“恍惚”,迷糊不清的样子。

⒀潺湲:水缓慢流动的样子。

⒁麇:一种似鹿而大的动物,俗称“四不象”。

⒂蛟:传说中的龙类动物。裔:边沿。

⒃皋:水边高地。

⒄济:渡。澨(shi4逝):水边。

⒅腾驾:驾着马车奔驰。偕逝:同往。

(19)葺(qi4气):编结覆盖。盖:指屋顶。

(20)荪:香草名。紫:紫贝。坛:中庭,楚地方言。

(21)椒:花椒,多用以除虫去味。成:借作“盛”。

(22)栋:屋梁。橑(lao3老):屋椽。

(23)辛夷:香木名。楣:门上横梁。药:即白芷。

(24)罔:同“网”,编结。薜荔:一种蔓生香草。帷:幕帐。

(25)擗(pi3癖):掰开。櫋(mian2棉):檐间木。

(26)镇:镇压坐席之物。

(27)疏:分列。石兰:香草名。

(28)芷:白芷。荷屋:荷叶覆顶的房屋。

(29)缭:缠缭。杜衡:香草名。

(30)合:会集。实:充实。

(31)馨:远传的香气。庑:走廊。

(32)九嶷:湖南九嶷山,即传说中舜的葬地。缤:众多纷杂的样子。

(33)灵:神灵。如云:形容众多。

(34)袂(mei4妹):扬雄《方言》释为“复襦”,也就是夹袄。高亨《诗经今注》以为系“祑”的传写之误,作佩囊解。

(35)遗:丢下。褋(die2蝶):单衣。

(36)搴(千):摘取。汀洲:水中或水边平地。杜若:香草名。

(37)遗(wei4味):赠送。

(38)骤:骤然,立即。

【赏析一】

作为《湘君》的姊妹篇,《湘夫人》由男神的扮演者演唱,表达了赴约的湘君来到约会地北渚,却不见湘夫人的惆怅和迷惘。

如果把这两首祭神曲联系起来看,那么这首《湘夫人》所写的情事,正发生在湘夫人久等湘君不至而北出湘浦、转道洞庭之时。因此当晚到的湘君抵达约会地北渚时,自然难以见到他的心上人了。作品即由此落笔,与《湘君》的情节紧密配合。

首句“帝子降兮北渚”较为费解。“帝子”历来解作天帝之女,后又附会作尧之二女,但毫无疑问是指湘水女神。一般都把这句说成是帝子已降临北渚,即由《湘君》中的“夕弭节兮北渚”而来;但这样便与整篇所写湘君盼她前来而不见的内容扞格难合。于是有人把这句解释成湘君的邀请语(见詹安泰《屈原》),这样文意就比较顺畅了。

歌辞的第一段写湘君带着虔诚的期盼,久久徘徊在洞庭湖的山岸,渴望湘夫人的到来。这是一个环境气氛都十分耐人寻味的画面:凉爽的秋风不断吹来,洞庭湖中水波泛起,岸上树叶飘落。望断秋水、不见伊人的湘君搔首蹰躇,一会儿登临送目,一会儿张罗陈设,可是事与愿违,直到黄昏时分仍不见湘夫人前来。这种情形经以“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的反常现象作比兴,就更突出了充溢于人物内心的失望和困惑,大有所求不得、徒劳无益的意味。而其中“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更是写景的名句,对渲染气氛和心境都极有效果,因而深得后代诗人的赏识。

第二段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化湘君的渴望之情。以水边泽畔的香草兴起对伊人的默默思念,又以流水的缓缓而流暗示远望中时光的流逝,是先秦诗歌典型的艺术手法,其好处在于人物相感、情景合一,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以下麋食中庭和蛟滞水边又是两个反常现象,与前文对鸟和网的描写同样属于带有隐喻性的比兴,再次强调爱而不见的事愿相违。接着与湘夫人一样。他在久等不至的焦虑中,也从早到晚骑马去寻找,其结果则与湘夫人稍有不同:他在急切的求觅中,忽然产生了听到佳人召唤、并与她一起乘车而去的幻觉。于是作品有了以下最富想像力和浪漫色彩的一笔。

第三段纯粹是湘君幻想中与湘夫人如愿相会的情景。这是一个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神奇世界:建在水中央的庭堂都用奇花异草香木构筑修饰。其色彩之缤纷、香味之浓烈,堪称无与伦比。作品在这里一口气罗列了荷、荪、椒、桂、兰、辛夷、药、薜荔、蕙、石兰、芷、杜衡等十多种植物,来极力表现相会处的华美艳丽。其目的,则全在于以流光溢彩的外部环境来烘托和反映充溢于人物内心的欢乐和幸福。因此当九嶷山的众神来把湘君的恋人接走时,他才恍然大悟,从这如梦幻般的美境中惊醒,重新陷入相思的痛苦之中。

最后一段与《湘君》结尾不仅句数相同,而且句式也完全一样。湘君在绝望之余,也像湘夫人那样情绪激动,向江中和岸边抛弃了对方的赠礼,但表面的决绝却无法抑制内心的相恋。他最终同样恢复了平静,打算在耐心的等待和期盼中,走完相恋相思这段好事多磨的心理历程。他在汀洲上采来芳香的杜若,准备把它赠送给远来的湘夫人。

综上所述,《湘君》和《湘夫人》是由一次约会在时间上的误差而引出的两个悲剧,但合起来又是一幕两情相悦、忠贞不渝的喜剧。说它们是悲剧,是因为赴约的双方都错过了相会的时间,彼此都因相思不见而难以自拔,心灵和感情遭受了长时间痛苦的煎熬;说它们是喜剧,是由于男女双方的相恋真诚深挚,尽管稍有挫折,但都没有放弃追求和期盼,所以圆满结局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当他们在耐心平静的相互等待之后终于相见时,这场因先来后到而产生的误会和烦恼必然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迎接他们的将是湘君在幻觉中所感受的那种欢乐和幸福。

这两篇作品一写女子的爱慕,一写男子的相思,所取角度不同,所抒情意却同样缠绵悱恻;加之作品对民间情歌直白的抒情方式的吸取和对传统比兴手法的运用,更加强了它们的艺术感染力。因此尽管这种热烈大胆、真诚执着的爱情被包裹在宗教仪式的外壳中,但它本身所具有强大的生命内核,却经久不息地释放出无限的能量,让历代的读者和作者都能从中不断获取不畏艰难、不息地追求理想和爱情的巨大动力。这可以从无数篇后代作品都深受其影响的历史中,得到最好的印证。(曹明纲)

【赏析二】

向湘水女神致以爱慕之深情——屈原《九歌·湘夫人》赏析

《湘夫人》是《楚辞·九歌》组诗十一首之一。一般认为,湘夫人是湘水女性之神,与湘水男性之神湘君是配偶神。湘水是楚国境内所独有的最大河流。湘君、湘夫人这对神祗反映了原始初民崇拜自然神灵的一种意识形态和“神人恋爱”的构想。楚国民间文艺,有着浓厚的宗教气氛,祭坛实际上就是“剧坛”或“文坛”。以《湘君》和《湘夫人》为例:人们在祭湘君时,以女性的歌者或祭者扮演角色迎接湘君;祭湘夫人时,以男性的歌者或祭者扮演角色迎接湘夫人,各致以爱慕之深情。他们借神为对象,寄托人间纯朴真挚的爱情;同时也反映楚国人民与自然界的和谐。因为纵灌南楚的湘水与楚国人民有着血肉相连的关系,她像慈爱的母亲,哺育着楚国世世代代的人民。人们对湘水寄予深切的爱,把湘水视为爱之河,幸福之河,进而把湘水的描写人格化。神的形象也和人一样演出悲欢离合的故事,人民意念中的神,也就具体地罩上了历史传说人物的影子。湘君和湘夫人就是以舜与二妃(娥皇、女英)的传说为原型的。这样一来,神的形象不仅更为丰富生动,也更能与现实生活中的人在情感上靠近,使人感到亲切可近,富有人情味。

诗题虽为《湘夫人》,但诗中的主人公却是湘君。这首诗的主题主要是描写相恋者生死契阔、会合无缘。作品始终以候人不来为线索,在怅惘中向对方表示深长的怨望,但彼此之间的爱情始终不渝则是一致的。

《湘夫人》是一首很有特色的爱情诗。以景现情,寓情于景,可以说是这首诗的一大特色。《湘夫人》的景物描写十分成功。它不是为写景而写景,而是与主人公的心理活动相映衬,即情感的流动与外在形式同步。诗人将湘君与湘夫人约会的地点放在湘水一带,时间又是在秋天。整个画面是秋天水上景色。这就为诗中主人公提供了抒发相思愁苦的自然环境。在湘君的心口中,以为“帝子降兮北渚”——湘夫人曾经在约会的地点(北洲)等待过自己。然而当他到来时湘夫人已经离开了。他望穿秋水也不见对方影子,心中忧伤万分。“目眇眇兮愁予”中的“愁”顿时在此环境中触发。“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是进一步借秋景来渲染、扩散和深化这相约未见的愁情。主人公不见心爱的佳人到来,白极想会见至没有会见,中间的心理落差非常之大,有一种沉重的失落感。主人公的情绪体验染上了某种色彩,于是构成一种审美心境。这时,在湘君的眼中,尽是令人黯然神伤的凄凉景色:秋风瑟瑟,似乎凉意渗透心间;落叶纷纷,犹如一颗沉重的心渐渐下沉;微波荡漾,犹若“心波”起伏。湘君面对这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心事茫然,愁绪四溢。情与景,水乳交融,把读者带入一个美妙的意境。

起先湘君因为没有见到对方而心中忧伤,但他心中还是抱着希望,也许等一会儿还会来的,于是在傍晚作好迎接的准备,不断地朝远处眺望。这也是符合人物心理活动的。“登白薠”二句就是写这种心理的。他再等仍不见湘夫人到来,心绪必然越来越糟糕。这时正值傍晚,鸟儿归巢、渔人收网的景象使他想到自身的处境,更感失约后的孤独和苦恼。在对比中产生联想,在联想中把现实的景物扭曲为假想景象,原先看到的景象发生变形:“鸟何”、“麋何”、“罾何”、“蛟何”四句,就是主人公在极度懊丧的心情下出现的假象——扭曲了的景象。“荒忽兮远望”正说明他精神恍惚,因而产生与现实景物完全颠倒的幻象。这种现象的发生,既是复杂的心理现象,又是合理的心理流程。等他清醒过来时,仍不死心,又骑马渡江到西岸去耐心地等待。一旦听说湘夫人“召予”,喜不自胜,忙着做迎接湘夫人的一切准备。以下一系列环境描写,都洋溢着惊喜欢快的气氛,似乎幸福美满的生活在等待着他。主人公的心情与周围环境的描写又都转为明丽欢快,情与景协调得非常自然。忧伤痛苦转而为喜气洋洋,这正是将现实中没有实现的事寄托于幻想中?咽у舻亩?骰没??篮玫亩?鳎?佣?诰?裆系玫揭恢致?恪o婢?男牧槭澜缇褪窃谙质档暮托榛玫木辰缑栊粗信?冻隼吹摹?/p>

层次重叠交叉,又能一以贯之。这首诗在结构上也颇具特色,它以湘君赴约不遇时的情感活动作为中心线索,把景物变化、人物活动都串连起来,既有曲折起伏,又能融会贯通。

从情感的结构角度看,这首诗是以“召唤方式”呼应“期待视野”。《湘夫人》既然是迎神曲,必然是以召唤的方式祈求神灵降临。全诗以召唤湘夫人到来作为出发点,以期待的心理贯穿其中。诗的前半段主要写湘君思念湘夫人时那种望而不见、遇而无缘的期待心情。中间经历了忧伤、懊丧、追悔、恍惚等情感波动。这些都是因期待而落空所产生的情绪波动。诗的后半段是写湘君得知湘夫人应约即将到来的消息后,喜出望外,在有缘相见而又未相见的期待心情中忙碌着新婚前的准备事宜。诗的末尾,湘夫人才出现,召唤的目的达到,使前面一系列的期待性的描写与此呼应。实际上,后半段的描写不过是湘君的幻想境界。出现这种幻象境界,也是由于期待心切的缘故。整首诗对期待过程的描写,有开端,有矛盾,有发展,有高潮,有低潮,有平息。意识线路清晰可见。

这首诗还有着明暗对应的双层结构方式。主人公情感的表现,有明有暗,明暗结合。抒情对象既可实指,又有象征性。在描写实境时,主人公的情感是表层性的,意旨明朗,指事明确,语言明快,情感色泽清晰,高低起伏,强弱大小,都呈透明状态。如诗的后半段写筑室建堂、美饰洞房、装饰门面、迎接宾客的场面,就属于表层性的,即明写。从“筑室兮水中”至“疏石兮为芳”,是从外到里、由大到小;从“芷葺兮荷屋”至“建芳馨兮庑门”,又由里到外。线路清楚,事实明白,情感的宣泄是外露的,是直露胸臆的方式,淋漓酣畅,无拘无束,少含蓄,情感的流动与外在形式同步。

从深层结构看,这首诗又有着寓情于景的表情法。景物不是原来的样子,如“鸟何”、“罾何”、“麋何”、“蛟何”等句;或是带上感情色彩的景物,如秋风、秋水、秋叶的描写。情感的流动较蕴藉、含蓄、深沉,如海底暗流,不易发觉。因此需要通过表层意象加以领会。

这种双层结构,明暗对应,相辅相成,构成一种情景交融的境界。这种结构的优点是:可以增大情感的容量,使情感的表现呈立体状。

另外,全诗所描写的对象和运用的语言,都是楚化了的,具有鲜明的楚国地方特色。诸如沅水、湘水、澧水、洞庭湖、白芷、白薠、薜荔、杜蘅、辛夷、桂、蕙、荷、麋、鸟、白玉等自然界的山水、动物、植物和矿物,更有那楚地的民情风俗、神话传说、特有的浪漫色彩、宗教气氛等,无不具有楚地的鲜明特色。诗中所构想的房屋建筑、陈设布置,极富特色,都是立足于楚地的天然环境、社会风尚和文化心理结构这个土壤上的,否则是不可能作此构想的。

语言上也有楚化的特点。楚辞中使用了大量的方言俗语,《湘夫人》也不例外,如“搴”(动词)、“袂”、“褋”(名词)等。最突出的是“兮”字的大量运用——全诗每句都有一个“兮”字。这个语气词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啊”字。它的作用就在于调整音节,加大语意、语气的转折、跳跃,增强语言的表现力。《湘夫人》以方言为主,兼有五七言。句式变化灵活。这种“骚体”诗,是继《诗经》后新出现的自由诗,在我国古代诗歌发展史上是一次了不起的创新。(殷光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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