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1]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2],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3],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4]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佤兮蕙绸,荪桡[5]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6]侧。
桂櫂[7]兮兰枻[8],斫[9]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10],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
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11]。
捐余玦[12]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
采芳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作品赏析【注释】:
[1]:音“邀”。
[2]:音“琵”。
[3]:音“厘”。
[4]:音“瞻”,转。
[5]:音“挠”,旗杆上的曲柄,用来悬挂作为装饰旗帜的布条。
[6]:音“匪”。
[7]:音“照”,意通“棹”。
[8]:音“易”。
[9]:音“酌”,意为“敲击”。
[10]:音“间”。
[11]:音“护”。
[12]:音“决”,玉佩。
【简析】:
帝舜死于苍梧,葬于九嶷山。他的两个妃子,帝尧的女儿娥皇、女英闻讯,便去奔丧,亦死于湘江。帝舜死后,天帝封其为湘水之神,号湘君,封二妃为湘水女神,号湘夫人。在楚人心目中,他们是一对配偶神。
本篇是祭湘君的诗歌,描写了湘夫人思念湘君那种临风企盼,因久候不见湘君依约聚会而产生怨慕神伤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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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君啊你犹豫不走。
因谁停留在水中的沙洲?
为你打扮好美丽的容颜,
我在急流中驾起桂舟。
下令沅湘风平浪静,
还让江水缓缓而流。
盼望你来你却没来,
吹起排箫为谁思情悠悠?
驾起龙船向北远行,
转道去了优美的洞庭。
用薜荔作帘蕙草作帐,
用香荪为桨木兰为旌。
眺望涔阳遥远的水边,
大江也挡不住飞扬的心灵。
飞扬的心灵无处安止,
多情的侍女为我发出叹声。
眼泪纵横滚滚而下,
想起你啊悱恻伤神。
玉桂制长桨木兰作短楫,
划开水波似凿冰堆雪。
想在水中把薜荔摘取,
想在树梢把荷花采撷。
两心不相同空劳媒人,
相爱不深感情便容易断绝。
清水在石滩上湍急地流淌,
龙船掠过水面轻盈迅捷。
不忠诚的交往使怨恨深长,
不守信却对我说没空赴约。
早晨在江边匆匆赶路,
傍晚把车停靠在北岸。
鸟儿栖息在屋檐之上,
水儿回旋在华堂之前。
把我的玉环抛向江中,
把我的佩饰留在澧水畔。
在流芳的沙洲采来杜若,
想把它送给陪侍的女伴。
流失的时光不能再得,
暂且放慢脚步逍遥盘桓。
①湘君:湘水之神,男性。一说即巡视南方时死于苍梧的舜。
②君:指湘君。夷犹:迟疑不决。
③蹇(jian3简):发语词。洲:水中陆地。
④要眇(miao3秒):美好的样子。宜修:恰到好处的修饰。
⑤沛:水大而急。桂舟:桂木制成的船。
⑥沅湘:沅水和湘水,都在湖南。无波:不起波浪。
⑦夫:语助词。
⑧参差:高低错落不齐,此指排箫,相传为舜所造。
⑨飞龙:雕有龙形的船只。北征:北行。⑩邅(zhan1沾):转变。洞庭:洞庭湖。⑾薜荔:蔓生香草。柏(bo2伯):通“箔”,帘子。蕙:香草名。绸:帷帐。⑿荪:香草,即石菖蒲。桡(rao2饶):短桨。兰:兰草:旌:旗杆顶上的饰物。⒀涔(cen2岑)阳:在涔水北岸,洞庭湖西北。极浦:遥远的水边。⒁横:横渡。扬灵:显扬精诚。一说即扬舲,扬帆前进。⒂极:至,到达。⒂女:侍女。婵媛:眷念多情的样子。⒃横:横溢。潺湲(yuan2援):缓慢流动的样子。⒅陫(pei2培)侧:即“悱恻”,内心悲痛的样子。
(19)櫂(zhao4棹):同“棹”,长桨。枻(yi4弈):短桨。
(20)斲(zhuo2琢):砍。
(21)搴(qian1千):拔取。芙蓉:荷花。木末:树梢。
(22)媒:媒人。劳:徒劳。
(23)甚:深厚。轻绝:轻易断绝。
(24)石濑:石上急流。浅(jian1间)浅:水流湍急的样子。
(25)翩翩:轻盈快疾的样子。
(26)交:交往。
(27)期:相约。不闲:没有空闲。
(28)鼂(zhao1招):同“朝”,早晨。骋骛(wu4务):急行。皋:水旁高地。
(29)弭(mi3米):停止。节:策,马鞭。渚:水边。
(30)次:止息。(31)周:周流。
(32)捐:抛弃。玦(jue1决):环形玉佩。
(33)遗(yi2仪):留下。佩:佩饰。醴(li3里):澧水,在湖南,流入洞庭湖。
(34)芳洲:水中的芳草地。杜若:香草名。
(35)遗(wei4味):赠予。下女:指身边侍女。
(36)聊:暂且。容与:舒缓放松的样子。
【赏析】
在屈原根据楚地民间祭神曲创作的《九歌》中,《湘君》和《湘夫人》是两首最富生活情趣和浪漫色彩的作品。人们在欣赏和赞叹它们独特的南国风情和动人的艺术魅力时,却对湘君和湘夫人的实际身份迷惑不解,进行了长时间的探讨、争论。
从有关的先秦古籍来看,尽管《楚辞》的《远游》篇中提到“二女”和“湘灵”,《山海经·中山经》中说“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但都没有像后来的注释把湘君指为南巡道死的舜、把湘夫人说成追赶他而溺死湘水的二妃娥皇和女英的迹象。最初把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是《史记·秦始皇本纪》。书中记载秦始皇巡游至湘山(即今洞庭湖君山)时,“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后来刘向的《列女传》也说舜“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这就明确指出湘君就是舜的两个妃子,但未涉及湘夫人。到了东汉王逸为《楚辞》作注时,鉴于二妃是女性,只适合于湘夫人,于是便把湘君另指为“湘水之神”。对于这种解释。唐代韩愈并不满意,他在《黄陵庙碑》中认为湘君是娥皇,因为是正妃故得称“君”;女英是次妃,因称“夫人”。以后宋代洪兴祖《楚辞补注》、朱熹《楚辞集注》皆从其说。这一说法的优点在于把湘君和湘夫人分属两人,虽避免了以湘夫人兼指二妃的麻烦,但仍没有解决两人的性别差异,从而为诠释作品中显而易见的男女相恋之情留下了困难。有鉴于此,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在《楚辞通释》中采取了比较通脱的说法,即把湘君说成是湘水之神,把湘夫人说成是他的配偶,而不再拘泥于按舜与二妃的传说一一指实。应该说这样的理解,比较符合作品的实际,因而也比较可取。
虽然舜和二妃的传说给探求湘君和湘夫人的本事带来了不少难以自圆的穿凿附会,但是如果把这一传说在屈原创作《九歌》时已广为流传、传说与创作的地域完全吻合、《湘夫人》中又有“帝子”的字样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尧之二女等等因素考虑在内,则传说的某些因子如舜与二妃飘泊山川、会合无由等,为作品所借鉴和吸取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因此既注意到传说对作品可能产生的影响,又不拘泥于传说的具体人事,应该成为我们理解和欣赏这两篇作品的基点。
由此出发,不难看出作为祭神歌曲,《湘君》和《湘夫人》是一个前后相连的整体,甚至可以看作同一乐章的两个部分。这不仅是因为两篇作品都以“北渚”相同的地点暗中衔接,而且还由于它们的末段,内容和语意几乎完全相同,以至被认为是祭祀时歌咏者的合唱(见姜亮夫《屈原赋校注》)。
这首《湘君》由女神的扮演者演唱,表达了因男神未能如约前来而产生的失望、怀疑、哀伤、埋怨的复杂感情。第一段写美丽的湘夫人在作了一番精心的打扮后,乘着小船兴致勃勃地来到与湘君约会的地点,可是却不见湘君前来,于是在失望中抑郁地吹起了哀怨的排箫。首二句以问句出之,一上来就用心中的怀疑揭出爱而不见的事实,为整首歌的抒情作了明确的铺垫。以下二句说为了这次约会,她曾进行了认真的准备,把本已姣好的姿容修饰得恰到好处,然后才驾舟而来。这说明她十分看重这个见面的机会,内心对湘君充满了爱恋。正是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下,她甚至虔诚地祈祷沅湘的江水风平浪静,能使湘君顺利赴约。然而久望之下,仍不见他到来,便只能吹起声声幽咽的排箫,来倾吐对湘君的无限思念。这一段的描述,让人看到了一幅望断秋水的佳人图。
第二段接写湘君久等不至,湘夫人便驾着轻舟向北往洞庭湖去寻找,忙碌地奔波在湖中江岸,结果依然不见湘君的踪影。作品在这里把对湘夫人四出寻找的行程和她的内心感受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你看她先是驾着龙舟北出湘浦,转道洞庭,这时她显然对找到湘君满怀希望;可是除了眼前浩渺的湖水和装饰精美的小船外,一无所见;她失望之余仍不甘心,于是放眼远眺涔阳,企盼能捕捉到湘君的行踪;然而这一切都毫无结果,她的心灵便再次横越大江,遍寻沅湘一带的广大水域,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如此深情的企盼和如此执着的追求,使得身边的侍女也为她叹息起来。正是旁人的这种叹息,深深地触动和刺激了湘夫人,把翻滚在她内心的感情波澜一下子推向了汹涌澎湃的高潮,使她止不住泪水纵横,一想起湘君的失约就心中阵阵作痛。
第三段主要是失望至极的怨恨之情的直接宣泄。首二句写湘夫人经多方努力不见湘君之后,仍漫无目的地泛舟水中,那如划开冰雪的船桨虽然还在摆动,但给人的感觉只是她行动的迟缓沉重和机械重复。接着用在水中摘采薜荔和树上收取芙蓉的比喻,既总结以上追求不过是一种徒劳而已,同时也为后面对湘君“心不同”、“恩不甚”、“交不忠”、“期不信”的一连串斥责和埋怨起兴。这是湘夫人在极度失望的情况下说出的激愤语,它在表面的绝情和激烈的责备中,深含着希望一次次破灭的强烈痛苦;而它的原动力,又来自对湘君无法回避的深爱,正所谓爱之愈深,责之愈切,它把一个大胆追求爱情的女子的内心世界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四段可分二层。前四句为第一层,补叙出湘夫人浮湖横江从早到晚的时间,并再次强调当她兜了一大圈仍回到约会地“北渚”时,还是没有见到湘君。从“捐余玦”至末为第二层,也是整首乐曲的卒章。把玉环抛入江中。把佩饰留在岸边,是湘夫人在过激情绪支配下做出的过激行动。以常理推测,这玉环和佩饰当是湘君给她的定情之物。现在他既然不念前情,一再失约,那么这些代表爱慕和忠贞的信物又留着何用,不如把它们抛弃算了。这一举动,也是上述四个“不”字的必然结果。读到这里,人们同情惋惜之余,还不免多有遗憾。最后四句又作转折:当湘夫人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在水中的芳草地上采集杜若准备送给安慰她的侍女时,一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感觉油然而生。于是她决定“风物长宜放眼量”,从长计议,松弛一下绷紧的心弦,慢慢等待。这样的结尾使整个故事和全首歌曲都余音袅袅,并与篇首的疑问遥相呼应,同样给人留下了想像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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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 国殇 [先秦] 屈原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魂魄毅兮一作:子魂魄兮)【注释】:
[1]:音“航”。
[2]:音“老。”
[3]:音“扶”。
[4]:音“墅”。
[5]:音“从”。
[6]:音“隆”。
【简析】:
题解:本篇是追悼阵亡士卒的挽诗。国殇:指为国捐躯的人。戴震《屈原赋注》:“殇之义二:男女未冠(男二十岁)笄(女十五岁)而死者,谓之殇;在外而死者,谓之殇。殇之言伤也。国殇,死国事,则所以别于二者之殇也。”
手执吴戈锐呵身披犀甲坚,
在车毂交错中与敌人开战。
旌旗蔽日呵敌寇蜂拥如云,
箭雨纷坠呵将士奋勇向前。
敌寇凌犯我军阵呵践踏队列,
左骖倒毙呵右骖伤于刀剑。
埋定车轮呵拉住战马,
拿过玉槌呵擂动鼓点。
战气萧杀呵苍天含怒,
被残杀的将士呵散弃荒原。
既已出征呵就没想过要回返,
家山邈远呵去路漫漫。
带上长剑呵操起秦弓,
纵使首身异处呵无悔无怨。
真是英勇无畏呵武艺超凡,
你永远刚强呵不可凌犯。
既已身死呵将成神显灵,
你是鬼中的英雄呵魂魄毅然。
①戈:平头戟。吴戈:吴国所制的戈。当时这种戈最锋利。被:同披。犀甲:犀牛皮制的甲。②错:交错。毂(gu3):车轮中间横贯车轴的部件。古时常以之代指车轮。短兵:短兵器。③凌:侵犯。阵:军阵,阵地。躐(lie4猎):践踏。行:行列。④骖:驾在战车两旁的马。殪(yi4义):死,杀死。刃伤:被刀剑砍伤。⑤霾(mai2埋):同“埋”。絷(zhi2植):用绳子拴住。⑥援:拿起。枹(fu2福):鼓槌。鸣鼓:声音很响的鼓。⑦天时:犹言天象。怼(dui4对):怨愤。威灵:神灵。⑧严杀:犹言“肃杀”,指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壄(ye3野):古“野”字。
⑨忽:渺茫而萧索。超远:即遥远。⑩带:佩在身上。挟:夹在腋下。⑾心不惩:心不悔。⑿诚:果然是。勇:指精神上的气势。武:指孔武有力。⒀终:到底。不可凌:指志不可夺。⒁神以灵:指为国捐躯的将士死后成神,神灵显赫。意谓他们精神不死。⒂此句一作“魂魄毅兮为鬼雄”,意较佳。
【赏析】
《国殇》是屈原为祭祀神鬼所作的一组乐歌——《九歌》中的一首,内容是追悼和礼赞为国捐躯的楚国将士的亡灵。
乐歌分为两节,先是描写在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中,楚国将士奋死抗敌的壮烈场面,继而颂悼他们为国捐躯的高尚志节。由第一节“旌蔽日兮敌若云”一句可知,这是一场敌众我寡的殊死战斗。当敌人来势汹汹,冲乱楚军的战阵,欲长驱直入时,楚军将士仍个个奋勇争先。但见战阵中有一辆主战车冲出,这辆原有四匹马拉的大车,虽左外侧的骖马已中箭倒毙,右外侧的骖马也被砍伤,但他的主人,楚军统帅仍毫无惧色,他将战车的两个轮子埋进土里,笼住马缰,反而举槌擂响了进军的战鼓。一时战气萧杀,引得苍天也跟着威怒起来。待杀气散尽,战场上只留下一具具尸体,静卧荒野。
作者描写场面、渲染气氛的本领是十分高强的。不过十句,已将一场殊死恶战,状写得栩栩如生,极富感染力。底下,则以饱含情感的笔触,讴歌死难将士。有感于他们自披上战甲一日起,便不再想全身而返,此一刻他们紧握兵器,安详地,心无怨悔地躺在那里,他简直不能抑止自己的情绪奔进。他对这些将士满怀敬爱,正如他常用美人香草指代美好的人事一样,在本篇中,他也同样用一切美好的事物,来修饰笔下的人物。这批神勇的将士,操的是吴地出产的以锋利闻名的戈、秦地出产的以强劲闻名的弓,披的是犀牛皮制的盔甲,拿的是有玉嵌饰的鼓槌,他们生是人杰,死为鬼雄,气贯长虹。英名永存。
依现存史料,我们尚不能指实这次战争发生的具体时地,敌对一方为谁。但当日楚国始终面临七国中实力最强的秦国的威胁,自怀王当政以来,楚国与强秦有过数次较大规模的战争,并且大多数是楚国抵御秦军入侵的卫国战争。从这一基本史实出发,说本篇是写楚军抗击强秦入侵,大概没有问题。而在这种抒写中,作者那热爱家国的炽烈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楚国灭亡后,楚地流传过这样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屈原此作在颂悼阵亡将士的同时,也隐隐表达了对洗雪国耻的渴望,对正义事业必胜的信念,从此意义上说,他的思想是与楚国广大人民息息相通的。作为中华民族贡献给人类的第一位伟大诗人,他所写的决不仅仅是个人的些许悲欢,那受诬陷被排挤,乃至流亡沅湘的坎壈遭际;他奉献给人的是那颗热烈得近乎偏执的爱国之心。他是楚国人民的喉管,他所写的《国殇》,包括其他一系列作品,道出了楚国人民热爱家国的心声。
本篇在艺术表现上与作者其他作品有些区别,乃至与《九歌》中其他乐歌也不尽一致。它不是一篇想像奇特、辞采瑰丽的华章,然其“通篇直赋其事”(戴震《屈原赋注》),挟深挚炽烈的情感,以促迫的节奏、开张扬厉的抒写,传达出了与所反映的人事相一致的凛然亢直之美,一种阳刚之美,在楚辞体作品中独树一帜,读罢实在让人有气壮神旺之感。(汪涌豪)
九歌 河伯 [先秦] 屈原
与女[1]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2];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3];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4];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5]。作品赏析【注释】:
[1]:通“汝”。
[2]:音“罗”。
[3]:音“回”。
[4]:音“护”。
[5]:音“余”。
①女(ru3汝):汝,你。九河:黄河的总名,前人说是黄河到兖州境即分九道,故称九河。
②冲风:隧风,大风。横波:聚起波浪,扬波。
③骖螭(can1chi1餐吃):四匹马拉车时两旁的马叫“骖”。螭,《说文解字》:“若龙而黄,北方谓之地蝼。”“或日无角曰螭。”据文意当指后者,那么“骖螭”即以螭为骖了。
④崑崙:山名,黄河的发源地。今作昆仑。
⑤极浦:水边尽头。寤怀:寤寐怀想,形容思念之极。
⑥灵:神灵,这里指河伯。
⑦鼋(yuan2元):大鳖。逐:追随,跟从。文鱼:有斑纹的鲤鱼。
⑧渚(zhu3主):水边。《国语·越下》:“鼋龟鱼鳖之与处,而鼃(蛙)黾之与同渚。”下注:“水边
亦曰渚。”这里泛指水,“渚”当为押韵。
⑨流澌(si1斯):古代成语,意思就是流水。《楚辞·七谏·沉江》“赴湘沅之流澌兮”等可证。
⑩交手:古人将分别,则相执手表示不忍分离。
⑾美人:指河伯。南浦:向阳的岸边。
⑿邻邻:一本作“鳞鳞”,如鱼鳞般密集排列的样子,媵(ying4硬):原指随嫁或陪嫁的人,这里指护送陪伴。
【简析】:
本篇是祭祀河伯的祭歌。歌中没有礼祀之词,而是河伯与女神相恋的故事,大约是楚人淫祀的特色,以恋歌情歌作为娱神的祭词。
河伯本指黄河之神,至战国时代人们把各水系的河神统称河伯。当时楚国国境未达黄河,所祭的只是河神。
据考本篇可能是记叙河伯与洛水女神前期相恋之事。一是因为洛水在黄河之南,不是远离楚国的其它水系;二是因为洛水女神正是宓妃。宓妃性情放荡,曾与后羿相恋,故有后羿“射夫河伯”,“眇其左目”,河伯上告于天帝请诛后羿之事。
我和你河伯游在九河之上,
大风吹起河面上掀动波浪。
随你乘着荷叶作盖的水车,
以双龙为驾螭龙套在两旁。
登上河源昆仑向四处张望,
心绪随着浩荡的黄河飞扬。
但恨天色已晚而忘了归去,
惟河水尽处令我寤寐怀想。
鱼鳞盖屋顶堂上画着蛟龙,
紫贝砌城阙朱红涂满室宫。
河伯你为什么住在这水中?
乘着大白鼋鲤鱼跟随身旁,
随你河伯一起游弋在河上,
浩浩河水缓缓地往东流淌。
你握手道别将要远行东方,
我送你送到这向阳的河旁。
波浪滔滔而来迎接我河伯,
为我护驾的鱼儿排列成行。
【赏析】
河伯即黄河之神,河神是尊贵的地祗,商周以来一直列入祀典的主要对象,而楚国虽一向十分重视祭祀活动,但早先似乎只祭祀楚国境内的江汉等河。《左传·哀公六年》曾记载这么一件事:“(楚)昭王有疾,卜日:‘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章,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榖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可知春秋时代楚昭王因为黄河不在楚国地望之内,所以不肯祭河伯。而据顾观光《七国地理考》、程恩泽《国策地名考》的考证,战国时楚国的势力范围已达到黄河流域的南侧,故陈子展以为这时“楚国王室祭祀河伯,已经不算违犯‘三代命祀,祭不越望’的什么大道理,也就是不违犯他们的先代昭王的遗教了。”(《楚辞直解》)不过,也有学者如姜亮夫认为《庄子·秋水》以及《外篇》诸篇皆言河伯事,“则南楚传河伯之事最丰盛,不得以不祀河为说”(《屈原赋校注》)。总之,不论楚祀河伯起于何时,在屈原的时代,确有此事,当可无疑。
今人多以为《九歌》各篇中表现人神恋爱的内容颇多,郭沫若认为本篇的内容是“男性的河神和女性的洛神讲恋爱”(《屈原赋今译》),河洛之神相爱虽有来历,但《九歌》的主旨是祭神,是在歌颂天神地祗人鬼,河神是黄河的代表,那么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摇篮,为什么不可表现其伟大呢?况且,诗的文本中又没有“隐思君兮啡侧”(《湘君》)、“思公子兮未敢言”(《湘夫人》)、“思公子兮徒离忧”(《山鬼》)之类明白显示相思的言辞可作直接的证据,因此,本诗不妨理解为主祭者随着河神对黄河所做的一番巡礼。
此诗一开头,就以开阔的视野,通过主祭者的眼睛对黄河(河神)的伟大雄壮进行了描述。大风起兮,波浪翻腾,气势非凡。河神遨游黄河,驾着水车,车顶覆盖着荷叶。驾车的是神异的飞龙,两龙为驾,螭龙为骖,是何等的威赫。
河伯驾驭龙车,溯流而上,一直飞到黄河的发源地昆仑山。来到昆仑,登高一望,面对浩浩荡荡的黄河,不禁心胸开张,意气昂扬。所遗憾的是天色将晚还忘了归去。昆仑虽是作者的故乡(帝高阳的发祥地),但他所怀念的家却是在遥远的河上。看到这里,我们自然会联想到屈原认宗亲的思想,这种思想贯穿着他的全部作品,贯穿着他对楚国楚君和楚国人民的精诚之爱。他愁思未解时,往往想到故乡(昆仑)。河伯看到故乡后就很悲伤,悲伤之后还是得回到家里(对屈原来说就是郢都)。这种情愫既在《离骚》、《远游》等篇中都有明显的流露,那么在本诗中应是又一次表现。
那么河伯的家又是怎样呢?是锦鳞披盖的华屋,是雕绘蛟龙的大堂,紫贝堆砌的城阙,朱红涂饰的宫殿。河伯既是河中之神,居于水下本是极自然的。居所如此的华美,却为何还要发问呢?对此,过去一些解说有点勉强,联系上文,也许就不难理解了。
但内心的矛盾对于有着博大胸怀的河伯来说毕竟是次要的一面,所以接下来仍乘着白色的灵物大鳖,边上跟随着有斑纹的鲤鱼(按:长沙子弹库楚墓出土的帛画中有神人驾龙车,鲤鱼在旁边游动的画面),在河上畅游,看到的是浩荡的黄河之水缓缓而来,这一幕场景显得宏大而深沉。
最后,当河伯欲再往东行时,他和主祭者握手道别,主祭者送他(按:“美人”在屈赋中多指贤人或所怀念者)到面南的水边分手处。河伯巡视于黄河下游,那波涛滚滚而来,热烈地欢迎河伯的莅临,那成群结队排列成行的鱼儿伴随着河伯,为他护驾。这里的人物关系转换很明确,主祭者告别后,波涛欢迎、鱼儿随从的对象只是河伯。末一个“予”字,不仅点出了主人公,而这样的安排或许也暗示了楚国人民对作者的感情。(王宏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