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悲怀三首 [唐] 元稹

发表时间:2022-01-11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幼儿教师教育网 g589.com]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注释】:

谢公,指东晋宰相谢安,其侄女谢道韫敏捷多才,谢最疼爱。黔娄,春秋时齐国贫士,鲁恭王闻其贤,欲以为相,辞不受,其妻也很贤惠,此处元稹借以自喻。邓攸,字伯道,晋人,官河东太守,战乱中舍子保侄,后终无子,时人哀之,谓“天道无知,使伯道无后”。潘岳,字安仁,西晋诗人。妻亡,作悼亡诗三首,情意凄切,为世传诵。

【简析】:

诗人的亡妻韦蕙丛既慧且美,两人感情很好,但在元稹未出仕时就亡故了,诗人毕生都觉得很对不起她。两人当时是贫贱夫妻,挚真纯洁,因而抒情叙事,完全出自内心。最后一首,觉得纵然同穴也无法回报妻子在生前对自己的怜爱,更加显得真挚、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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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元稹悼念亡妻韦丛(字蕙丛)所写的三首七言律诗。韦氏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幼女,二十岁时嫁与元稹。七年后,即元和四年(809)七月,韦氏去世。此诗约写于元和六年前,时元稹在监察御史分务东台任上。

第一首追忆妻子生前的艰苦处境和夫妻情爱,并抒写自己的抱憾之情。一、二句引用典故,以东晋宰相谢安最宠爱的侄女谢道韫借指韦氏,以战国时齐国的贫士黔娄自喻,其中含有对方屈身下嫁的意思。“百事乖”,任何事都不顺遂,这是对韦氏婚后七年间艰苦生活的简括,用以领起中间四句。“泥”,软缠。“长藿”,长长的豆叶。中间这四句是说,看到我没有可替换的衣服,就翻箱倒柜去搜寻;我身边没钱,死乞活赖地缠她买酒,她就拔下头上金钗去换钱。平常家里只能用豆叶之类的野菜充饥,她却吃得很香甜;没有柴烧,她便靠老槐树飘落的枯叶以作薪炊。这几句用笔干净,既写出了婚后“百事乖”的艰难处境,又能传神写照,活画出贤妻的形象。这四个叙述句,句句浸透着诗人对妻子的赞叹与怀念的深情。末两句,仿佛诗人从出神的追忆状态中突然惊觉,发出无限抱憾之情:而今自己虽然享受厚俸,却再也不能与爱妻一道共享荣华富贵,只能用祭奠与延请僧道超度亡灵的办法来寄托自己的情思。“复”,写出这类悼念活动的频繁。这两句,出语虽然平和,内心深处却是极其凄苦的。

第二首与第一首结尾处的悲凄情调相衔接。主要写妻子死后的“百事哀”。诗人写了在日常生活中引起哀思的几件事。人已仙逝,而遗物犹在。为了避免见物思人,便将妻子穿过的衣裳施舍出去;将妻子做过的针线活仍然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不忍打开。诗人想用这种消极的办法封存起对往事的记忆,而这种做法本身恰好证明他无法摆脱对妻子的思念。还有,每当看到妻子身边的婢仆,也引起自己的哀思,因而对婢仆也平添一种哀怜的感情。白天事事触景伤情,夜晚梦魂飞越冥界相寻。梦中送钱,似乎荒唐,却是一片感人的痴情。苦了一辈子的妻子去世了,如今生活在富贵中的丈夫不忘旧日恩爱,除了“营奠复营斋”以外,还能为妻子做些什么呢?于是积想成梦,出现送钱给妻子的梦境。末两句,从“诚知此恨人人有”的泛说,落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特指上。夫妻死别,固然是人所不免的,但对于同贫贱共患难的夫妻来说,一旦永诀,是更为悲哀的。末句从上一句泛说推进一层,着力写出自身丧偶不同于一般的悲痛感情。

第三首首句“闲坐悲君亦自悲”,承上启下。以“悲君”总括上两首,以“自悲”引出下文。为什么“自悲”呢?由妻子的早逝,想到了人寿的有限。人生百年,又有多长时间呢!诗中引用了邓攸、潘岳两个典故。邓攸心地如此善良,却终身无子,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潘岳《悼亡诗》写得再好,对于死者来说,又有什么意义,不等于白费笔墨!诗人以邓攸、潘岳自喻,故作达观无谓之词,却透露出无子、丧妻的深沉悲哀。接着从绝望中转出希望来,寄希望于死后夫妇同葬和来生再作夫妻。但是,再冷静思量:这仅是一种虚无飘渺的幻想,更是难以指望的,因而更为绝望:死者已矣,过去的一切永远无法补偿了!诗情愈转愈悲,不能自已,最后逼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诗人仿佛在对妻子表白自己的心迹:我将永远永远地想着你,要以终夜“开眼”来报答你的“平生未展眉”。真是痴情缠绵,哀痛欲绝!

《遣悲怀三首》,一个“悲”字贯穿始终。悲痛之情如同长风推浪,滚滚向前,逐首推进。前两首悲对方,从生前写到身后;末一首悲自己,从现在写到将来。全篇都用“昵昵儿女语”的亲昵调子吟唱,字字出于肺腑。诗人善于将人人心中所有、人人口中所无的意思,用极其质朴感人的语言来表现。诸如“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等,无不浅俗之极,也伤痛之极。再如“泥他沽酒拔金钗”的“泥”字,末两句中的“长开眼”与“未展眉”,都是不加修饰的本色语言,状难写之景十分逼真,写难言之情极为自然。在取材上,诗人善于抓住日常生活中的几件小事来写,事情虽小,但都曾深深触动过他的感情,因而也能深深打动读者的心。叙事叙得实,写情写得真,写出了诗人的至性至情,因而成为古今悼亡诗中的绝唱。

清代蘅塘退士在评论此诗时说:“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这至高的赞誉,元稹是当之无愧的。

(陈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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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 [唐] 元稹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注解】:

1、寥落:寂寞冷落。

2、行宫:皇帝在京城之外的宫殿。

【韵译】:

早已空虚冷寞的古行宫,

零落宫花依然开行艳红。

有几个满头白发的宫女,

闲坐谈论当年的唐玄宗。

【评析】:

??这是一首抒发盛衰之感的诗。首句点明地点:古行宫;二句暗示时间:红花盛开之季;三句介绍人物;白头宫女;四句描绘动作:闲坐说玄宗。构筑了一幅完整动人的图画。当年花容月貌,娇姿艳质,辗转落入宫中,寂寞幽怨;如今青春消逝,红颜憔悴;闲坐无聊,只有谈论已往。此情此景,好不凄绝!

--【简析】:

这首诗平实,但很有概括力,也很含蓄,并给人以想象的天地,历史沧桑之感尽在不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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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的这首《行宫》可与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参互并观。这里的古行宫即洛阳行宫上阳宫,白头宫女即“上阳白发人”。据白居易《上阳白发人》,这些宫女天宝末年被“潜配”到上阳宫,在这冷宫里一闭四十多年,成了白发宫人。这首短小精悍的五绝具有深邃的意境,富有隽永的诗味,倾诉了宫女无穷的哀怨之情,寄托了诗人深沉的盛衰之感。

诗人塑造意境,艺术上主要运用了两种表现手法。一是以少总多。我国古典诗歌讲究精炼,写景、言情、叙事都要以少总多。这首诗正具

有举一而反三,字少而意多的特点。四句诗,首句指明地点,是一座空虚冷落的古行宫;次句暗示环境和时间,宫中红花盛开,正当春天季节;三句交代人物,几个白头宫女,与末句联系起来推想,可知是玄宗天宝末年进宫而幸存下来的老宫人;末句描写动作,宫女们正闲坐回忆、谈论天宝遗事。二十个字,地点、时间、人物、动作,全都表现出来了,构成了一幅非常生动的画面。这个画面触发读者联翩的浮想:宫女们年轻时都是月貌花容,娇姿艳质,这些美丽的宫女被禁闭在这冷落的古行宫之中,成日价寂寞无聊,看着宫花,花开花落,年复一年,青春消逝,红颜憔悴,白发频添,如此被摧残,往事岂堪重省!然而,她们被禁闭冷宫,与世隔绝,别无话题,却只能回顾天宝时代玄宗遗事,此景此情,令人凄绝。“寥落”、“寂寞”、“闲坐”,既描绘当时的情景,也反映诗人的倾向。凄凉的身世,哀怨的情怀,盛衰的感慨,二十个字描绘出那样生动的画面,表现出那样深刻的意思,所以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二说这首诗“语少意足,有无穷之味”;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六以为这首诗是王建所作,并说“语意绝妙,合(王)建七言《宫词》百首,不易此二十字也”。

另一个表现手法是以乐景写哀。我国古典诗歌,其所写景物,有时从对立面的角度反衬心理,利用忧思愁苦的心情同良辰美景气氛之间的矛盾,以乐景写哀情,却能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这首诗也运用了这一手法。诗所要表现的是凄凉哀怨的心境,但却着意描绘红艳的宫花。红花一般是表现热闹场面,烘托欢乐情绪的,但在这里却起了很重要的反衬作用:盛开的红花和寥落的行宫相映衬,加强了时移世迁的盛衰之感;春天的红花和宫女的白发相映衬,表现了红颜易老的人生感慨;红花美景与凄寂心境相映衬,突出了宫女被禁闭的哀怨情绪。红花,在这里起了很大的作用。这都是利用好景致与恶心情的矛盾,来突出中心思想,即王夫之《薑斋诗话》所谓“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也可以说是以乐写哀。不过白居易的写法直接揭示了乐景写哀情的矛盾,而元稹《行宫》则是以乐景作比较含蓄的反衬,显得更有余味。

(林东海)

离思 [唐] 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注释】:

《云溪友议》云:“元稹初娶京兆韦氏,字蕙丛,官未达而若贫……韦蕙丛逝,不胜其悲,为诗悼之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诗句由《孟子·尽心》“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蜕变而成。句意为:曾经到过大海见过海水,觉得其它的水就难说是水了;除去巫山上的神女之云,再也没有如此奇美的云了。海水深广而汹涌,自然使江湖河泊里的水相形见绌。宋玉《高唐赋》云,巫山之云为神女所化,“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珍怪奇纬,不可称论”;陆游《入蜀记》云,“神女峰上有白云数片,如鸾鹤翔舞徘徊,久之不散,亦可异也。”如此之云,别处的云与之相比,自然黯然失色。“难为”“不是”,显然是夸张说法,但“沧海”、“巫山”的形象为水中之最,云中之尤,各为世间之唯一,至大至美,凡经历过、观赏过的人,对其他的水与云,确实很难看上眼了。诗人“索物以托情”,语近思远,风情宛然,强调了抒情对象的无与伦比,表达了对亡妻韦惠丛的无限仰慕及忠贞不二的爱情,从而既表明心迹,又告慰亡妻。孟子两句,一为“难为水”,一为“难为言”,元一为“难为水”,一为“不是云”,不仅出新,用词也善变化。

今人用此两句,常喻人的阅历广,眼界就开阔,追求的目标就更高。

——摘自网上

此为悼念亡妻韦丛之作。诗人运用“索物以托情”的比兴手法,以精警的词句,赞美了夫妻之间的恩爱,表达了对韦丛的忠贞与怀念之情。

首二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从《孟子·尽心》篇“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变化而来的。两处用比相近,但《孟子》是明喻,以“观于海”比喻“游于圣人之门”,喻意显明;而这两句则是暗喻,喻意并不明显。沧海无比深广,因而使别处的水相形见绌。巫山有朝云峰,下临长江,云蒸霞蔚。据宋玉《高唐赋序》说,其云为神女所化,上属于天,下入于渊,茂如松榯,美若娇姬。因而,相形之下,别处的云就黯然失色了。“沧海”、“巫山”,是世间至大至美的形象,诗人引以为喻,从字面上看是说经历过“沧海”、“巫山”,对别处的水和云就难以看上眼了,实则是用来隐喻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有如沧海之水和巫山之云,其深广和美好是世间无与伦比的,因而除爱妻之外,再没有能使自己动情的女子了。

“难为水”、“不是云”,情语也。这固然是元稹对妻子的偏爱之词,但象他们那样的夫妻感情,也确乎是很少有的。元稹在《遣悲怀》诗中有生动描述。因而第三句说自己信步经过“花丛”,懒于顾视,表示他对女色绝无眷恋之心了。

第四句即承上说明“懒回顾”的原因。既然对亡妻如此情深,这里为什么却说“半缘修道半缘君”呢?元稹生平“身委《逍遥篇》,心付《头陀经》”(白居易《和答诗十首》赞元稹语),是尊佛奉道的。另外,这里的“修道”,也可以理解为专心于品德学问的修养。然而,尊佛奉道也好,修身治学也好,对元稹来说,都不过是心失所爱、悲伤无法解脱的一种感情上的寄托。“半缘修道”和“半缘君”所表达的忧思之情是一致的,而且,说“半缘修道”更觉含意深沉。清代秦朝釪《消寒诗话》以为,悼亡而曰“半缘君”,是薄情的表现,未免太不了解诗人的苦衷了。

元稹这首绝句,不但取譬极高,抒情强烈,而且用笔极妙。前两句以极至的比喻写怀旧悼亡之情,“沧海”、“巫山”,词意豪壮,有悲歌传响、江河奔腾之势。后面,“懒回顾”、“半缘君”,顿使语势舒缓下来,转为曲婉深沉的抒情。张弛自如,变化有致,形成一种跌宕起伏的旋律。而就全诗情调而言,它言情而不庸俗,瑰丽而不浮艳,悲壮而不低沉,创造了唐人悼亡绝句中的绝胜境界。“曾经沧海”二句尤其为人称诵。

(阎昭典)

杂诗三首 [唐] 王维


家住孟津河,门对孟津口。常有江南船,寄书家中否。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心心视春草,畏向阶前生。《杂诗三首》,是王维拟江南乐府民歌风格所作的一组抒写男女别后相思之情的五言绝句。第一首:“家住孟津河,门对孟津口。常有江南船,寄书家中否?”描写闺人怀远以及盼望音书的心情。第三首:“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愁心视春草,畏向玉阶生。”写思妇给丈夫回信中的话。这里所选的第二首,则是游子思念家人,向故乡来人询问家中情形的话。三首诗之间有一定的意蕴联系。它们都用口头语,写出一种缠绵深婉之情,或直抒胸臆,或托物寄怀,都不事雕琢。正如宋人刘辰翁《王孟诗评》说:“三首皆淡中含情。”

这首诗通篇运用借问法,以第一人称叙写。四句都是游子向故乡来人的询问之辞。游子离家日久,不免思家怀内。遇到故乡来人,迫不及待地打听家中情事。他关心的事情一定很多,其中最关心的显然是他的妻子。但他偏偏不直接问妻子的情况,也不问其他重大的事,却问起窗前的那株寒梅开花了没有,似乎不可思议。细细品味,这一问,确如前人所说,问得“淡绝妙绝”。窗前着一“绮”字,则窗中之人,必是游子魂牵梦绕的佳人爱妻。清黄叔灿《唐诗笺评》说:“‘绮窗前’三字,含情无限。”体味精妙。而这株亭亭玉立于绮窗前的“寒梅”,更耐人寻味。它或许是爱妻亲手栽植,或许倾听过他们夫妻二人的山盟海誓,总之,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或象征。因此,游子对它有着深刻的印象和特别的感情。他不直接说思念故乡、亲人,而对寒梅开花没有这一微小的却又牵动着他情怀的事物表示关切,而把对故乡和妻子的思念,对往事的回忆眷恋,表现得格外含蓄、浓烈、深厚。

王维深谙五言绝句篇幅短小,宜于以小见大、以少总多的艺术特点,将抒情主人公交集的百感一一芟除,只留下一点情怀,将他灵视中所映现出的故乡种种景物意象尽量删减,只留下窗前那一树梅花,正是在这净化得无法再净化的情思和景物的描写中,透露出无限情味,引人生出无穷遐想。清人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此诗:“以微物悬念,传出件件关心,思家之切。”说得颇中肯。

罗宗强先生在论述盛唐诗人善于将情思和境界高度净化时,将王维这首诗与初唐诗人王绩《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诗作了比较。两诗的题材内容十分类似。王绩诗写得质朴自然,感情也真挚动人,但诗中写自己遇到故乡来人询问故乡情事,一连问了子侄、栽树、建茅斋、植竹、种桷、水渠、石苔、果园、林花等一系列问题,“他把见到故乡人那种什么都想了解的心情和盘托出,没有经过删汰,没有加以净化。因此,这许多问,也就没有王维的一问所给人的印象深。”通过这一比较,足以显示出“王维是一位在意境创造中追求情思与景物的净化的高手”(罗宗强《唐诗小史》)。

羌村三首 [唐] 杜甫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至德二载(757)杜甫为左拾遗时,房琯罢相,他上书援救,触怒肃宗,被放还鄜州羌村(在今陕西富县南)探家。《羌村三首》就是这次还家所作。三首诗蝉联而下,构成一组还家“三部曲”。

第一首写刚到家时合家悲喜交集的情景。

前四句叙写在夕阳西下时分抵达羌村的情况。迎接落日的是满天峥嵘万状、重崖叠嶂似的赤云,这?烂的景色,自会唤起“归客”亲切的记忆而为之激动。“日脚”是指透过云缝照射下来的光柱,象是太阳的脚。“日脚下平地”一句,既融入口语又颇有拟人化色彩,似乎太阳经过一天奔劳,也急于跨入地底休息。而此时诗人恰巧也结束漫长行程,到家了。“白头拾遗徒步归”,长途奔劳,早巴望着到家休息。开篇的写景中融进了到家的兴奋感觉。“柴门鸟雀噪”是具有特征性的乡村黄昏景色,同时,这鸟儿喧宾夺主的声浪,又反衬出那年月村落的萧索荒芜。写景中隐隐流露出一种悲凉之感。“归客千里至”一句,措语平实,却极不寻常。其中寓有几分如释重负之感,又暗暗掺杂着“近乡情更怯”的忐忑不安。

后八句写初见家人、邻里时悲喜交集之状。这里没有任何繁缛沉闷的叙述,而简洁地用了三个画面来再现。首先是与妻孥见面。乍见时似该喜悦而不当惊怪。然而,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命危浅,朝不保夕,亲人忽然出现,真叫妻孥不敢信,不敢认,乃至发楞(“怪我在”),直到“惊定”,才“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喜达行在所》)。这反常的情态,曲折反映出那个非常时代的影子。写见面毕,诗人从而感慨道:“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这里,“偶然”二字含有极丰富的内容和无限的感慨。杜甫从陷叛军之手到脱离叛军亡归,从触怒肃宗到此次返家,风波险恶,现在竟得生还,不是太偶然了吗?妻子之怪,又何足怪呢?言下大有“归来始自怜”意,刻画患难余生之人的心理极切。

其次是邻里的围观。消息不胫而走,引来偌多邻人。古时农村墙矮,所以邻人能凭墙相望。这些邻人,一方面是旁观者,故只识趣地远看,不忍搅扰这一家人既幸福而又颇心酸的时刻;另一方面他们又并非无动于衷地旁观,而是人人都进入角色,“感叹亦歔欷”,是对之羡慕?为之心酸?还是勾起自家的伤痛?短短数语,多么富于人情味,又多么含蓄蕴藉。

其三是一家子夜阑秉烛对坐情景。深夜了,最初的激动也该过去了,可杜甫一家还沉浸在兴奋的余情之中。“宜睡而复秉烛,以见久客喜归之意。”(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六)这个画面即成为首章摇生姿的结尾。

第二首写还家后矛盾苦闷的心情。

前八句写无聊寡欢的情状。杜甫这次奉旨回家,实际上无异于放逐。对于常人来说,“生还偶然遂”自是不幸中之大幸;而对于忧乐关乎天下的诗人,适成为幸运中之大不幸。居定之后,他即时就感到一种责任心的煎熬,觉得值此万方多难之际守着个小家庭,无异于苟且偷生。可这一切又是迫不得已的。这样一种缺乏欢趣的情态,连孩子也有所察觉:“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早见此归不是本意,于是绕膝慰留,畏爷复去。”(金圣叹)对于“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的诗人,没有比这个细节更能表现他的悒郁寡欢的了。

于是他回忆去年六七月间纳凉“池边树”的往事。那时他对在灵武即位的肃宗和自己立朝报国寄予很大希望,故而多少有些“欢趣”。谁知事隔一年,却遭到如许失望,不禁忧从中来,百感交集,备受煎熬。叙事抒情中忽插入“萧萧北风劲”的写景,又大大添加了一种悲凉凄苦的气氛。

末四句写到秋收已毕,虽然新酒未曾酿出,却计日可待,似乎可感到它从糟床汩汩流出。“赖知”、“已觉”均属料想之词。说酒是因愁,深切表现出诗人矛盾苦闷的心理──他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呵。

第三首写邻人来访情事。

前四句先安排了一个有趣的序曲:“客至”的当儿,庭院里发生着一场鸡斗,群鸡乱叫。待到主人把鸡赶到它们栖息的庭树上(古代黄河流域一带养鸡之法如此),院内安静下来时,这才听见客人叩柴门的声音。这开篇不但颇具村野生活情趣,同时也表现出意外值客的欣喜。

来的四五人全是父老,没有稍为年轻的人,这为后文父老感伤的话张本。这些老人都携酒而来,酒色清浊不一,各各表示着一家心意。在如此艰难岁月还这样看重情礼,是难能可贵的,表现了淳厚的民风并未被战争完全泯灭。紧接四句以父老不经意的口吻道出时事:由斟酒谦称“酒味薄”,从酒味薄说到生产的破坏,再引出“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时世之艰难,点明而不说尽,耐人寻思。

末了写主人致答词。父老们的盛意使他感奋,因而情不自禁地为之高歌以表谢忱。此外言“愧”,暗中照应“晚岁迫偷生”意。如果说全组诗的情绪在第二首中有些低落,此处则由父老致词而重新高涨。所以他答谢作歌,强为欢颜,“歌罢”终不免仰天长叹。所歌内容虽无具体叙写,但从“艰难愧深情”句和歌所产生的“四座泪纵横”的效果可知,其中当含有对父老的感激、对时事的忧虑、以及身世的感喟等等情感内容。不明写,让读者从诗中气氛、意境玩味,以联想作补充,更能丰富诗的内涵。写到歌哭结束,语至沉痛,令读者三复斯言,掩卷而情不自已。

安史之乱给唐代人民带来深重苦难。“儿童尽东征”、“黍地无人耕”的现象,遍及整个北国农村,何止羌村而然。《羌村三首》就通过北国农村之一角,反映出当时社会现实与诗人系心国事的情怀,具有很高的典型意义。

这组诗,每章既能独立成篇,却又相互联结,构成一个完整的统一体。第一首写初见家人,是组诗的总起,三首中惟此章以兴法开篇。第二首叙还家后事,上承“妻孥”句;而说到“偷生”,又下启“艰难愧深情”意。第三首写邻人的交往,上承“邻人”句;写斟酒,则承“如今足斟酌”意;最终归结到忧国忧民、伤时念乱,又成为组诗的结穴。这样的组诗,通常又谓之“连章体”。诗人从还家情事中抽选三个有代表性的生活片段予以描绘。不但每章笔墨集中,以点概面,而且利用章与章的自然停顿,造成幕闭幕启的效果,给读者以发挥想象与联想的空间,所以组诗篇幅不大而能含蓄深沉。

《羌村三首》以白描见长。虽然取材于一时见闻,而景实情真,略无夸饰。由于能抓住典型的生活情景与人物心理活动,诗句表现力强,大都耐人含咀。写景如“柴门鸟雀噪”、“邻人满墙头”及“群鸡正乱叫”四句等,“摹写村落田家,情事如见”(申涵光)。写人如“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均穷极人物情态,后一联竟被后世诗人词客屡屡化用。如司空曙“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晏几道“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陈师道“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等。又如“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写幼子倚人情状,栩栩如生。恰如前人评赞:“一字一句,镂出肺肠,才人莫知措手;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人所欲道者”(见《杜诗镜铨》引王慎中语)。这种“若寻常人所欲道”而终使“才人莫知措手”的描写,充分体现作者白描之功力。总之,由于这组诗语言平易,诗意凝炼,音韵谐调,抒情气氛浓郁,在杜诗中占有重要地位。

(周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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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亦还鄜州时,道中作。梦弼曰:《鄜州图经》:州治洛交县。羌村,洛交村墟也。

峥嵘赤云西①,日脚下平地②。柴门鸟雀噪③,归客千里至④。

(此旅人初至家而喜也。《杜臆》:荒村晚景,摹写如画。)

①谢朓诗:“峥嵘瞰平陆。”郭璞曰:“峥嵘,高峻也。”《汉书·五行志》:“赤云起而蔽日。”②陈后主诗:“日脚沉云外。”鲍照诗:“泻水置平地。”③曹植诗:“柴门何萧条。”④陆贾《新语》:“乾鹊噪而行人至。”谢灵运诗:“归客逐海隅。”

妻孥怪我在①,惊定还拭滑②。世乱遭飘荡③,生还偶然遂④。邻人满墙头⑤,感叹亦歔欷⑥。夜阑更秉烛⑦,相对如梦寐⑧。

(此记悲欢交集之状。家人乍见而骇,邻人遥望而怜,道出情事逼真。后二章,俱发端于此。乱后忽归,猝然怪惊,有疑鬼疑人之意。偶然遂,死方幸免。如梦寐,生恐未真。司空曙诗:“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是用杜句。陈后山诗:“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是翻杜语。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我在,如《论语》“子在”之在。②梁简文帝诗:“试泪空摇手。”③鲍照诗:“世乱识忠良。”古诗:“飘荡水无根。”④蔡琰曲:“喜得生还兮适圣君。”《列子》:范氏之党,以为偶然。⑤刘孝孙诗:“邻人思旧情。”⑥《楚辞》:“曾歔欷余郁邑。”注:“歔欷,哀泣之声。”⑦蔡琰曲:“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乐府:“昼短苦夜长,不如秉烛游。”陆放翁云:“夜深宜睡而复秉烛,见久客喜归之意。”冷斋读平声,谓更换执烛,未然。⑧《列子》:“一里老幼,垂涕相对。”沈约诗:“神交疲梦寐。”王嗣奭曰:前有《述怀》、《得家书》二诗,公与家人,已知两存矣。此云“妻孥怪我在”,“生还偶然遂”,何也?盖此时盗贼方横,乘与未回,人人不保,直至两相面,而后知尚存,此乱世实情也。

王慎中曰:三首俱佳,而第一首尤绝,一字一句,镂出肺肠,才人莫知措手,而婉转周至,跃然目前,又若寻常人所欲道者。真《国风》之义,黄初之旨,而结体终始,乃杜本色耳。

申涵光曰:杜诗“邻人满墙头”,与“群鸡正乱叫”,摹写村落田家,情事如见。今人谓苦无诗料者,只是才弱胆小,观此等诗,何者非料耶?

其二

晚岁迫偷生①,还家少欢趣②。娇儿不离膝③,畏我复却去。忆昔好追凉④,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⑤,抚事煎百虑⑥。

(此章叙还家后事,承上妻孥来。急于回家,而仍少欢趣者,一为父子久疏,一为生计艰难也。不离膝,乍见而喜,复却去,久视而畏,此写幼子情状最肖。好追凉,去夏方暑。北风劲,今秋向冬矣。抚事百虑,伤御寒无具。【远注】下四句,即《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意。)

①隋孙万寿诗:“晚岁出函谷,方春度京口。”军垒暂归,故云偷生。《吴志》:秦旦曰:“孰与偷生苟活?”②何逊诗:“幽居乏欢趣。”③《前溪歌》:“宁断娇儿乳。”《孝经》:“亲生之膝下。”④《仲长统传》:濯清水,追凉风。李德林诗:“山水暂追凉。”⑤《诗》:“北风其凉。”⑥江淹诗:“伏枕怀百虑。”

赖知禾黍收①,已觉糟床注②。如今足斟酌③,且用慰迟暮④。

(末乃对酒自慰,方幸家人完聚也。慰迟暮,回应晚岁偷生,抚事百虑。此章上八句,下四句。)

①《麦秀歌》:“禾黍油油兮。”赵曰:黍秫所以造酒。②鲁訔曰:酒床,即酒醡也。③《淮南子》:“圣人之道,其犹中衢而致樽耶?至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④《离骚》:“恐美人之迟暮。”

其三

群鸡正乱叫①,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②,始闻叩柴荆③。父老四五人④,问我久远行⑤。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⑥。

(此章记邻里之情,承上邻人来。客至鸡啼,见荒舍寂寥之景。清浊递斟,各领村家酒味也。首章客至,公自谓;此章客至,指父老。)

①应玚诗:“二部分曹伍,群鸡焕以陈。”②《申鉴》:“睹孺子之驱鸡,而见御民之术。”汉乐府:“鸡鸣高树巅。”③谢灵运诗:“挈装返柴荆。”④《汉·高帝纪》:“与父老约。”汉乐府:“兄弟四五人。”⑤古乐府:“远行不如归。”⑥《左传》:“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酒德颂》:“挈榼提壶。”榼,酒榼。《魏志》:徐邈曰:“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

莫辞酒味薄①,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②,儿童尽东征③。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④。歌罢仰天叹⑤,四座涕纵横⑥。

(再叙饮中问答,皆乱后悲伤之意。莫辞四句,代述父老之语。请为二句,致谢父老之词。歌罢而叹,公伤乱也。听歌而涕,父老酸心也。《杜臆》:儿当兵革,故莫耕而酒薄,此正艰难处,乃能用情如是,故感而有愧。金氏曰:艰难愧深情,即所歌之词。此章上下各八句。)

①《庄子》:“鲁酒薄而赵酒厚。”《说苑》:“器薄则亟毁,酒薄则亟酸。”②《过秦论》:“兵革不休。”③潘岳《闲居赋》:“儿童稚齿。”东征,讨安禄山也。④《诗》:“遇人之艰难矣。”陶渊明《九日闲居》:“缅焉起深情。”⑤《韩非子》:造父终日不食,仰天而叹。⑥孔融诗:“高谈满四座。”《长门赋》:“涕流离而纵横。”杜诗每章各有起承转阖,其一题数章者,互为起承转阖。此诗首章是总起。次章,上四句为承,中四句为转,下四句为阖。三章,上八句为承,中四句为转,下四句为阖。此诗法之可类推者。

-----------仇兆鳌《杜诗详注》-----------

清平调词三首 [唐] 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注解】:
1、清平调:一种歌的曲调,“平调、清调、瑟调”皆周房中之遗声。
2、槛:有格子的门窗。
3、华:通花。
4、群玉山:神话中的仙山,传说是西王母住的地方。
5、瑶台:传说中仙子住的地方。
【韵译】:
云霞是她的衣裳,花儿是她的颜容;
春风吹拂栏杆,露珠润泽花色更浓。
如此天姿国色,若不见于群玉山头,
那一定只有在瑶台月下,才能相逢!
【评析】:
??这三首诗是李白在长安为翰林时所作。有一次,唐明皇与杨贵妃在沉香亭观赏牡
丹,因命李白作新乐章,李白奉旨作了这三章。
??第一首,以牡丹花比贵妃的美艳。首句以云霞比衣服,以花比容貌;二句写花受
春风露华润泽,犹如妃子受君王宠幸;三句以仙女比贵妃;四句以嫦娥比贵妃。这样
反复作比,塑造了艳丽有如牡丹的美人形象。然而,诗人采用云、花、露、玉山、瑶
台、月色,一色素淡字眼,赞美了贵妃的丰满姿容,却不露痕迹。
??第二首,写贵妃的受宠幸。首句写花受香露,衬托贵妃君王宠幸;二句写楚王遇
神女的虚妄,衬托贵妃之沐实惠;三、四句写赵飞燕堪称绝代佳人,却靠新妆专宠,
衬托贵妃的天然国色。诗人用抑扬法,抑神女与飞燕,以扬杨贵妃的花容月貌。
??第三首,总承一、二两首,把牡丹和杨贵妃与君王揉合,融为一体:首句写名花
与倾国相融;二句写君王的欢愉,“带笑看”三字,贯穿了三者,把牡丹、贵妃、明
皇三位一体化了。三、四句写君王在沉香亭依偎贵妃赏花,所有胸中忧恨全然消释。
人倚阑干、花在栏外,多么优雅,多么风流!
??全诗语言艳丽,句句金玉,字字流葩,人花交映,迷离恍惚。无怪乎深为玄欣
赏,贵妃喜爱。
--这三首诗是李白在长安供奉翰林时所作。一日,玄宗和杨妃在宫中观牡丹花,因命李白写新乐章,李白奉诏而作。在三首诗中,把木芍药(牡丹)和杨妃交互在一起写,花即是人,人即是花,把人面花光浑融一片,同蒙唐玄宗的恩泽。从篇章结构上说,第一首从空间来写,把读者引入蟾宫阆苑;第二首从时间来写,把读者引入楚襄王的阳台,汉成帝的宫廷;第三首归到目前的现实,点明唐宫中的沉香亭北。诗笔不仅挥洒自如,而且相互钩带。“其一”中的春风,和“其三”中的春风,前后遥相呼应。
第一首,一起七字:“云想衣裳花想容,”把杨妃的衣服,写成真如霓裳羽衣一般,簇拥着她那丰满的玉容。“想”字有正反两面的理解,可以说是见云而想到衣裳,见花而想到容貌,也可以说把衣裳想象为云,把容貌想象为花,这样交互参差,七字之中就给人以花团锦簇之感。接下去“春风拂槛露华浓”,进一步以“露华浓”来点染花容,美丽的牡丹花在晶莹的露水中显得更加艳冶,这就使上句更为酣满,同时也以风露暗喻君王的恩泽,使花容人面倍见精神。下面,诗人的想象忽又升腾到天堂西王母所居的群玉山、瑶台。“若非”、“会向”,诗人故作选择,意实肯定:这样超绝人寰的花容,恐怕只有在上天仙境才能见到!玉山、瑶台、月色,一色素淡的字眼,映衬花容人面,使人自然联想到白玉般的人儿,又象一朵温馨的白牡丹花。与此同时,诗人又不露痕迹,把杨妃比作天女下凡,真是精妙至极。
第二首,起句“一枝红艳露凝香”,不但写色,而且写香;不但写天然的美,而且写含露的美,比上首的“露华浓”更进一层。“云雨巫山枉断肠”用楚襄王的故事,把上句的花,加以人化,指出楚王为神女而断肠,其实梦中的神女,那里及得到当前的花容人面!再算下来,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可算得绝代美人了,可是赵飞燕还得倚仗新妆,那里及得眼前花容月貌般的杨妃,不须脂粉,便是天然绝色。这一首以压低神女和飞燕,来抬高杨妃,借古喻今,亦是尊题之法。相传赵飞燕体态轻盈,能站在宫人手托的水晶盘中歌舞,而杨妃则比较丰肥,固有“环肥燕瘦”之语(杨贵妃名玉环)。后人据此就编造事实,说杨妃极喜此三诗,时常吟哦,高力士因李白曾命之脱靴,认为大辱,就向杨妃进谗,说李白以飞燕之瘦,讥杨妃之肥,以飞燕之私通赤凤,讥杨妃之宫闱不检。李白诗中果有此意,首先就瞒不过博学能文的玄宗,而且杨妃也不是毫无文化修养的人。据原诗来看,很明显是抑古尊今,好事之徒,强加曲解,其实是不可通的。
第三首从仙境古人返回到现实。起首二句“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倾国”美人,当然指杨妃,诗到此处才正面点出,并用“两相欢”把牡丹和“倾国”合为一提,“带笑看”三字再来一统,使牡丹、杨妃、玄宗三位一体,融合在一起了。由于第二句的“笑”,逗起了第三句的“解释春风无限恨”,春风两字即君王之代词,这一句,把牡丹美人动人的姿色写得情趣盎然,君王既带笑,当然无恨,恨都为之消释了。末句点明玄宗杨妃赏花地点──“沉香亭北”。花在阑外,人倚阑干,多么优雅风流。
这三首诗,语语浓艳,字字流葩,而最突出的是将花与人浑融在一起写,如“云想衣裳花想容”,又似在写花光,又似在写人面。“一枝红艳露凝香”,也都是人、物交溶,言在此而意在彼。读这三首诗,如觉春风满纸,花光满眼,人面迷离,不待什么刻画,而自然使人觉得这是牡丹,这是美人玉色,而不是别的。无怪这三首诗当时就深为唐玄宗所赞赏。
(沈熙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