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
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
时无桑中契,迫此路侧人。
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
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
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
与我期何所?乃期东山隅。
日旰兮不来,谷风吹我襦。
远望无所见,涕泣起踟蹰。
与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阳。
日中兮不来,飘风吹我裳。
逍遥莫谁睹,望君愁我肠。
与我期何所?乃期西山侧。
日夕兮不来,踯躅长叹息。
远望凉风至,俯仰正衣服。[句怡美 www.JYm1.coM]
与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
日暮兮不来,凄风吹我襟。
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
爱身以何为,惜我华色时。
中情既款款,然后克密期。
褰衣蹑茂草,谓君不我欺。
厕此丑陋质,徙倚无所之。
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这首诗用第一人称的口吻,来叙写爱情的欢悦和失恋的痛苦,运用铺彩摛文的手法来刻画女主人公丰富的感情活动。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首先是追忆初识的光景;然后是回忆热恋时的情景;最后是抒写被弃的景况。在描写热恋情景时,诗中一连用了十一对问答句子,显露了热恋中人心灵的激情颤动,和他们对幸福的热烈追求。吟哦之下,仿佛看到他们一次次互赠信物,以表“殷勤”之意,听到他们频频指物为誓,以示“拳拳”之心。在抒写失恋痛苦时,诗中一连用了四个“与我期何所”,仿佛看到女主人公一次又一次焦灼地等待情人前来赴约,一次又一次经受着失望的折磨。诗人成功地采用排比铺陈的笔法来加强感情的冲击力。诗题“定情”,有镇定其情的意思,正如陶渊明的《闲情赋》是闲止其情的意思。此诗在技巧上大多用直叙法,唯中段在写男女之情时,反复比喻,十分突出。尤其诗中提到的汉代妇女的饰物更是保存之珍贵的资料,如:从“绾臂双金环”句中得知汉代妇女有在手臂上戴金环的装饰;“约指”就是指环,除了金、玉之外也可以用银制成;妇女又有耳上戴明珠珰,肘后结繁香囊的习惯;至於“跳脱”就是臂钏,俗名镯子;罗织的缨带上还悬垂着美玉;还有金箔的发簪;玳瑁的钗;至於妇女的服装上有纨素做的三绦裙,就是装饰着三条花边的裙子;又有白绢做的夹层“中衣”,是近身的衣服,穿着小衣之外,大衣之内。《文选·洛神赋注》引繁钦《定情诗》曰:“何以消滞忧?足下双远游”两句,不见于今本《定情诗》中,可见《定情诗》中尚有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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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 [魏晋] 陶渊明
其一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5)。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6)。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7)。
良朋悠邈,搔首延伫(8)。
其二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八表同昏,平陆成江(9)。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愿言怀人,舟车靡从(10)。
其三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11)。
竞用新好,以招余情(12)。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13)。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14)。
其四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15)。
敛翮闲止,好声相和(16)。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17)。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18)!作品赏析序: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1),园列初荣(2),
愿言不从(3),叹息弥襟(4)。
这首诗共四章,约作于晋安帝元兴三年(404)春,当时诗人四十岁,闲居于家乡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
“停云”,凝聚不散的云。本诗和下面的《时运》、《荣木》都是模仿《诗经》的形式,从首句中摘取二字为题,题目与诗的内容无关。这首诗的内容,就是序中所说“思亲友也”。诗中运用比兴的手法和复沓的章法,通过对自然环境的烘托描写,和不能与好友饮酒畅谈的感慨,充分抒发了诗人对好友的深切思念之情。同时,诗中“八表同昏”、“平路伊阻”、“平陆成江”等诗句,则暗寓着诗人关怀世难的忧心。
[注释]
(1)罇(zūn尊):同“樽”,酒杯。湛(zhàn站):沉,澄清。醪(láo劳):汁滓混合的酒,即浊酒,今称甜酒或醒糟。
(2)列:排列。初荣:新开的花。
(3)愿:思念。言:语助词,无意义。从:顺。不从:不顺心,不如愿。
(4)弥(mí迷):满。襟:指胸怀。
(5)霭霭(āi矮):云密集貌。漾檬:微雨绵绵的样子。时雨:季节雨。这里指春雨。
(6)八表:八方以外极远的地方。泛指天地之间。伊:语助词。阻:阻塞不通。
(7)寄:居处(chū),托身。轩:有窗槛的长廊或小室。抚:持。
(8)悠邈:遥远。搔首:用手搔头,形容等待良朋的焦急情状。延仁(zhù注):长时间地站立等待。
(9)平陆:平地。
(10)靡(mǐ米):无,不能。
(11)载:始。荣:茂盛。
(12)新好:新的美好景色,指春树。这两句说,东园的春树竞相以新的美好景色,来招引我的爱怜之情。
(13)于:语助词。征:行,这里指时光流逝。
(14)促席:彼此坐得很近。促:迫近。席:坐席。平生:平时,这里指平生的志趣、素志。
(15)翩翩:形容飞鸟轻快飞舞的样子。柯:树枝。
(16)翮(hé核):鸟的翅膀。敛翩:收敛翅膀。止:停留。相和:互相唱和。
(17)子:您,古代男子的尊称,这里指朋友。
(18)如何:意为无可奈何。
[译文]
《停云》这首诗,是为思念亲友而作。酒樽里盛满了澄清的新酒,家园内排列着初绽的鲜花,思念亲友而不得相会、叹息无奈,忧愁充满我的胸怀。
阴云密密布空中,
春雨绵绵意迷濛。
举目四顾昏沉色,
路途阻断水纵横。
东轩寂寞独自坐,
春酒一杯还自奉。
良朋好友在远方,
翘首久候心落空。
空中阴云聚不散,
春雨迷濛似云烟。
举目四顾昏沉色,
水阻途断客不前。
幸赖家中有新酒,
自饮东窗聊慰闲。
思念好友在远方,
舟车不通难相见。
东园之内树成行,
枝繁叶茂花纷芳。
春树春花展新姿,
使我神情顿清朗。
平时常听人们言,
日月如梭走时光。
安得好友促膝谈,
共诉平生情意长。
鸟儿轻轻展翅飞,
落我庭前树梢头。
收敛翅膀悠闲态,
呜声婉转相唱酬。
世上岂无他人伴,
与君情意实难丢。
思念良朋不得见,
无可奈何恨悠悠。
塘上行 [魏晋] 曹操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何苦,入亦复何愁。边地多悲风,树木何翛翛!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作品赏析徐祯卿对《塘上行》的点评虽然有部分中肯之言,但亦存偏颇。“工拙之间,相去无几”即是失审之言。虽然此言原是作者比较了甄氏的《塘上行》和陈思王的《浮萍篇》之后产生的感叹,但是,《塘上行》中未经推敲的“拙”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拙”。相反,却是一种“巧”、一种妙手偶得之“巧”、一种极精妙并且滥觞于后世的艺术手法。虽然诗人当时是信笔提诗,无意识的首次运用了这一手法,但这也只能说明诗人禀赋高妙、资质过人。若非如此,何以从“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到“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仅仅两句,便令徐祯卿拍案长叹,顿生“绝殊”之感。从现实感况继而自然景观,笔法空灵绝妙,两境交相互动、彼此辉映,使作品的情感冲击力陡然倍增。这一妙手偶得的神来之句所采用的笔法,在唐初四杰之一王勃的“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中依稀可见。而到了“大历十才子”之首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诗句中,则表现得更为明显。因甄氏首创的这一笔法空灵逸动,佐以钱起的悉心演绎,“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遂成千古绝唱。它既写出了曲终人杳的惆怅,又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因此句之绝才惊艳,曾先后被柳永的《河传》、秦观的《临江仙》所沿用。《塘上行》之妙,尽在结尾三句。前面之所以评此诗“于悲恸伤绝中另生沉致之姿,风采殊绝”,盖指诗之末句“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依“从君致独乐”判断,诗人心目中的主要受众是她丈夫曹丕。曹丕没有带给甄氏多少人间欢乐,反而却为甄氏带来无尽的“苦愁”,并且最终竟要因谗而杀妻。可以说,两人之间的感情基本不复存在,形同陌路。在此境况下,曹丕赐死甄氏,甄氏对曹丕可能没有丝毫的怨恨之心吗?那么既然如此,甄氏为什么还要祝福曹丕“延年寿千秋”呢?想必甄氏十分清楚,皇命下达已经是覆水难收,自己即便再祝福他千次万次,也终究不可能改变被赐死的命运。既然将死,那为什么还要希望曹丕“延年寿千秋”?从诗人对曹丕长久以来的哀怨之情来看,从将死的被害者对凶手自然的人性态度来体察,结合即将枉死之人极为特殊的至悲心境,只有一种解释可以成立。那就是,对曹丕憎恶深久的甄氏著写该句的真实意图,是的,“延年寿千秋”看似是何等赏心悦目的祝福之言!但在这赏心悦目的背后,实则蕴藉着诗人无边的恨意。如此匠心独运,古今罕见,唯性情者识之、察之、深悯其情。
责子 [魏晋] 陶渊明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作品赏析[说明]
这首诗大约作于晋安帝义熙四年(408),陶渊明四十四岁。
责子,就是责备儿子。诗人以风趣幽默的口吻责备儿子们不求上进,与
自己所希望的差距太大;勉励他们能好学奋进,成为良才。其中流露出诗人
对爱子们的深厚、真挚的骨肉之情。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1)。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2)。
阿舒已二八,懒惰固无匹(3)。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4)。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5)。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6)。
〔注释〕
(1)被(pī披):同“披”,覆盖,下垂、鬓(bìn):面颊两旁近耳的头发。肌肤:指身体。实:
结实。
(2)五男儿:陶渊明有五个儿子,大名分别叫俨、俟、份、佚、佟,小名分别叫舒、宣、雍、端、
通。这首诗中皆称小名。纸笔:这里代指学习。
(3)二八:即十六岁。故:同“固”。曾本云,“一作固”。无匹:无人能比。
(4)行:行将,将近。志学:指十五岁。《论语?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后
人遂以十五岁为志学之年。文术:指读书、作文之类的事情。
(5)垂九龄:将近九岁。觅:寻觅,寻找。
(6)天运:天命,命运。苟:如果。杯中物:指酒。
〔译文〕
白发覆垂在两鬓,
我身已不再结实。
身边虽有五男儿,
总不喜欢纸与笔。
阿舒已经十六岁,
懒惰无人能相比。
阿宣快到十五岁,
也是无心去学习。
阿雍阿端年十三,
竟然不识六与七。
通儿年龄近九岁,
只知寻找梨与栗。
天命如果真如此,
姑且饮酒莫论理。
-----------孟二冬《陶渊明集译注》-----------
善哉行 [魏晋] 曹丕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
溪谷多风,霜露沾衣。
野雉群雊,猿猴相追。
还望故乡,郁何垒垒!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
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
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
载驰载驱,聊以忘忧。作品赏析上山采薇,薄暮苦饥——上山去采摘薇草,天要黑了,仍然饥渴难耐。采薇:《诗经·小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诗写戍卒征战之苦,和本诗旨趣相同。薇,豆科植物,野生,可食。薄暮: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薄,迫近。溪谷多风,霜露沾衣——山涧中的风很大,霜露沾湿了我的衣服。溪谷:有流水的山谷。以上为第一解。野雉群雊,猴猿相追——野鸡成群地鸣叫着,猿猴互相追逐嬉戏。雉:野鸡。雊(ɡòu):野鸡鸣叫。还望故乡,郁何垒垒——回头远望故乡,重重叠叠、郁郁葱葱的草木多么茂盛啊。郁:繁盛的样子。垒垒:重叠的样子。以上为第二解。高山有崖,林木有枝——高大的山峰尚有边际,林中的树木尚有枝叶。此二句与《诗经·卫风·氓》“淇则有岸,隰则有泮”句意同。崖:边际,界域。一作林。林:一作崖。忧来无方,人莫之知——只有我的忧愁来时不定,没有人真正地了解知道我啊。无方:无常,无定。之知:一作知之。唐·欧阳询《艺文类聚·舟车部》:“越人拥楫而歌曰:‘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以上为第三解。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人生短暂,如同地寄存在世上,多愁善感有什么用呢?如:一作若。寄:寄存,暂居。今我不乐,岁月如驰——如今我抑郁寡欢,岁月像快速奔跑一般匆匆逝去。今我不乐:《诗经·唐风·蟋蟀》:“今我不乐,日月其除。”以上为第四解。汤汤川流,中有行舟——在急速流淌的河水中,有一只行驶的小舟。汤汤(shānɡ):河水急流的样子。随波转薄,有似客游——它随着波浪回旋停泊,好似客居在外的游子,行踪不定。转薄:一作转泊,一作回转。转,回旋。薄,通泊,停泊。以上为第五解。策我良马,被我轻裘——我穿上轻柔的裘衣,用鞭子催动我的骏马。策:马鞭。此用作动词,鞭打。被:同披,穿。裘:用毛皮制成的御寒衣服。载驰载驱,聊以忘忧——骑着马飞快地奔驰,暂且忘记心中的忧愁。载驰载驱:一边鞭打马匹,一边奔驰前进。《诗经·鄘风·载驰》:“载驰载驱,归唁卫侯。”载,助词。驰,车马疾行。驱,鞭马前进。聊:暂且。以上为第六解。此诗借乐府旧题写游子思乡之情。首句用典,借《诗经·采薇》“载饥载渴”的意象写羁旅之苦。三至六句写景,山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鸡群鸣、猿猴相追,诗人以衰败的荒凉无人衬托游子的孤独凄凉。回望故乡,历历在目。游子的忧愁究竟来自何方?游子为什么远离故乡呢?诗人没有说。可是,如果我们联系《诗经·采薇》抒写戍卒征战之苦的内容,似可以找到答案。《毛诗序》认为,《诗经·载驰》的作者是许穆夫人。今人认为这首诗抒发了爱国主义情感。诗的结句化用《诗经·载驰》成句,据此也可见游子羁旅他乡还与保家卫国相关。诗含蓄蕴藉,真挚感人。
苦寒行 [魏晋] 曹操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作品赏析这是一篇反映汉末动乱中军旅征战生活的诗作。诗一开头就引出山势高耸、道路纡曲的太行山区。“北上”二字,不仅表明了由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到壶关(今山西省长治市东南)的行军走向,而且显示出旆旌悠悠,锐不可当的军容,以此笼罩全篇,气势逼人。紧接着文势一顿,发出“艰哉”的喟叹,先在心理土造成惊恐状态,而后围绕“艰”字写景抒情。这就在布局上避免了平铺直叙。并为下文创造出一个广阔的空间和一种步履维艰的气氛。“北上太行山”,引出步履是怎样的维艰,“巍巍”叠用,展示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挡住去路,呈现出强烈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这是写仰望。接下去写平视:“羊肠坂诘屈。”坂曰“羊肠”,又以“诘屈”形容之,则狭窄而多盘旋之势,历历在目。写山写坡,都是纪实,都是从正面落笔;“车轮为之摧!”则是感慨,是烘托。笔法变化而又和谐统一,加强了具体感与真实性。再下去,笔分两头:一方面写自然景色凄苦,一方面写野兽当道,但又相互交错,以突出行军之艰险。写自然景色,一则曰“树木萧瑟”,再则曰“北风声悲”,三则曰“雪落霏霏”。通过“萧瑟”“霏霏”,写出了景色之阴暗、昏沉、凄凉;通过“声悲”,将客观的物和主观的我融为一体。写野兽,则是“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这两句都是写途中多野兽,但上句从形态方面描绘。“蹲”者,熊罴袭人之状也。“蹲”而“对我”,毛骨悚然。下句从声音方面渲染。“啼”者,虎豹清凄之声也。“啼”而“夹路”,倍感悲凉。诗人对阴森可怕的自然环境作了朴实的抒写之后,又对荒凉冷落的社会环境作了深刻的描述。在那低洼近水处行军,很少见到人的踪影,天黑了,竟找不到宿栖之处,还得担着行囊上山拾柴,拿着斧子凿冰取水……。这情景写得真切动人,感同身受。曹操诗不以写景称著,但在写景方面,却有独特而成功之处。这首诗的写景就很成功。在诗人笔下,太行山之高,羊肠坂之阻,风雪之交加,树木之摇落,熊罴之状,虎豹之声,莫不逼真逼肖。视觉上,在那兀立的怪石上,萧瑟的树林中,一群群熊罴,不是蹲在那儿,以攫取的目光逼视着行人;听觉上,从那山路两旁,伴随着风吹雪飘,不是传来了一阵阵虎豹的长呜吗……这首诗的写景,就其描形、绘声、着色之精湛而言,可与《观沧海》中写繁媲美。两诗皆行军途中所作,尽管背景、内容、感情、风格都不同:一是率师出征,一是凯旋归来;一是写冬之山景,一是绘秋之海景;一是反映出统帅关切士卒的赤子之心,一是表现了英雄吞吐宇宙之概;一是苍凉悲壮,一是波澜壮阔;但其成功一样,可称曹操诗写景之双璧。这首诗不仅以写景取胜,而且以抒情见长。这情是以真景真事为基础,因而不论是“叹息”,还是“怫郁”,也不论是“思东归”,还是“悲《东山》",都真切动人。首先是叹行军之艰险。在行军路上,既有太行巍巍,羊肠诘屈,野兽逞强,风雪肆虐的险阻,又有“水深桥粱绝”,“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人马同时饥”的艰难,因而引起了诗人“东归”之思。统帅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士卒斗志的高低,战役的成败。尤其是在开赴前线的路途中,即使艰难重重、险阻累累,作为一个统帅,不能也不应流露出丝毫畏惧、退缩情绪,更不允许直言出来,涣散军心,而诗人一反常规,直言不讳地说:“思欲一东归。”从这种毫不掩饰的言语中,窥察到诗人性格的一个方面:坦率。陈祚明说:“孟德所传诸篇,虽并属拟古,然皆以写己怀来……本无泛语,根在性情。”(《采菽堂古诗选》)钟惺也说:“……如‘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不戚年往,忧世不治’,亦是真心真话。”(《古诗归》)这些评论,用于《苦寒行》,也都恰切。其次是哀生灵之涂炭。这一点,尽管只在“溪谷少人民”一句中吐露出来,但从全诗字里行间,都可以感受得到。“溪谷”,山谷有水处。吴淇说:“山居趁坳,泽居趁突。此山行而曰‘溪谷少人民’,则更无人民矣。”(《六朝选诗定论》)这话说得很对。深山区人民聚居的溪谷,尚且少人民,更何况其他地方。东汉末年,军阀混战,千村薜苈,万户萧疏,其惨象,目不忍睹,耳不忍闻。但诗人未作更多的具体描述,而是选择具有代表性的谿谷去写,这就收到了举一隅而以三隅反的艺术效果。“少”字精当。它与下文“薄暮无宿栖”的“无”,前后照应,相互补充,真实地反映了当时极其凄惨的社会现实。同时,也流露出诗人对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灾难人民的同情。这种感情,在《蒿里行》中倾吐得比较具体。他说:“铠甲生虮虱,百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几句,是“谿谷少人民”最好的注脚。再次是“悲彼《东山》诗”。这里有两层意思:《东山》,是《诗经》中名篇。写一位跟随周公东征三年获得生还的兵士在归途中的歌唱。全诗气氛是悲凉的,色调是凄苦的,反映了战争给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诗中“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疃鹿场,熠耀宵行”等句,与诗人征高于途中所见略同,因而勾起了诗人对长期征战不得归家的士卒的深切关怀。另外,旧说《东山》是写周公的。汉毛苌说:“《东山》,周公东征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诗序》)此处与“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短歌行》)联系起来看,显然含有自比周公之意。作者曾经说过:“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话非曹操莫能道出。他还以齐桓、晋文“奉事周室”自许,以“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自励(《述志令》,见《魏志·武帝纪》裴注引《魏武故事》),而这里又以周公自比,是其真情实意的再次表露。曹操削平群雄、统一北方后,威震华夏,大权在握,废献帝、夺天下,如探囊取物,而曹操不为,实属难能可贵。这首诗,如果只停留在抒写行军艰险、思欲东归上,那就失之平平了。它高就高在诗人将自身征途之苦同士卒思归之情、广大人民倒悬之急融为一体,将自己的理想抱负同周公事业联系起来,扩大了内涵,升华了主题,因而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和巨大的生命力。这是一首融叙事、写景、抒情为一体的诗篇,它记叙了曹操征讨高斡的行军之苦,抒发了诗人关怀士卒的体恤之情,反映了汉末建安年间干戈动乱的社会生活,其内容具有诗史性的文献价值。诗篇在艺术表现方面,有其独特的感人魅力。首先,结构谨严,章法有致。开篇叙事,继之写景,再做抒情,三者交替有序出现。所叙之事清晰了然,所写之景形象生动,所抒之情深刻感人。其次,语言古朴直率,风格慷慨悲凉。全诗不见华彩藻饰之言,只用朴实常见之语,直言其悲凉之事,直抒其慷慨之情。
观沧海 [魏晋] 曹操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注释】:
《步出夏门行》,又名《陇西行》,属古乐府《相如歌·瑟调曲》。“夏门”原是洛阳北面西头的城门,汉代称夏门,魏晋称大夏门。古辞仅存“市朝人易,千岁墓平”二句(见《文选》李善注)。《乐府诗集》另录古辞“邪径过空庐”一篇,写升仙得道之事。曹操此篇,《宋书·乐志》归入《大曲》,题作《碣石步出夏门行》。从诗的内容看,与题意了无关系,可见,只是借古题写时事罢了。诗开头有“艳”辞(序曲),下分《观沧海》、《冬十月》、《土不同》、《龟虽寿》四解(章)。当作于建安十二年(207)北征乌桓得胜回师途中。
乐汉末年,正当军阀逐鹿中原之时,居住在辽西一带的乌桓强盛起来,他们南下攻城掠地,成为河北一带的严重边患。建安十年(205),曹操摧毁了袁绍在河北
的统治根基,袁绍呕血而死,其子袁谭、袁尚逃到乌桓,勾结乌桓贵族多次入塞为害。当时,曹操处于南北夹逼的不利境地:南有盘踞荆襄的刘表、刘备,北有袁氏兄弟和乌桓。为了摆脱被动局面,曹操采用谋士郭嘉的意见,于建安十二年夏率师北征,五月至无终,秋七月遇大水,傍海大道不通,后接受田畴建议,断然改道,经徐无山,出庐龙塞,直指柳城,一战告捷。九月,胜利回师,途经碣石等地,借乐府《步出夏门行》旧题,写了这一有名的组诗。诗中描写河朔一带的风土景物,抒发个人的雄心壮志,反映了诗人踌躇满志、叱咤风云的英雄气概。
关于曹操东临碣石,过去多以为是北征乌桓去时的事,其实,这种看法与史实不符,不可置信。我们用《三国志》《武帝纪》和《田畴传》的记载来核对,曹操当时是在北征乌桓的归途中登上碣石的,因为去时逢大水,傍海大道不通,他只好改道走徐无山那条小路前往辽西。“九月,公“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头二句点明“观沧海”的位置:诗人登上碣石山顶,居高临海,视野寥廓,大海的壮阔景象尽收眼底。以下十
句描写,概由此拓展而来。“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是望海初得的大致印象,有点像绘画的粗线条。“澹澹”,形容大海水面浩淼的样子;“何”,何其,今言“多么”,是叹美之词。“澹澹”而加叹美,那沧海的辽阔苍茫气象便可想而知了。在这水波“澹澹”的海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突兀耸立的山岛,它们点缀在平阔的海面上,使大海显得神奇壮观。这两句写出了大海远景的一般轮廓,下面再层层深入描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前二句具体写竦峙的山岛:虽然已到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的季节,但岛上树木繁茂,百草丰美,给人生意盎然
之感。后二句则是对“水何澹澹”一句的进一层描写:定神细看,在秋风萧瑟中的海面竟是洪波巨澜,汹涌起伏。这儿,虽是秋天的典型环境,却无半点萧瑟凄凉的
悲秋意绪。在我国文学史上,由于作家的世界观和处境等种种原因,自宋玉《九辩》开悲秋文学的先声之后,多少骚人墨客因秋风而临风洒泪,见落叶而触景伤情!然而,曹操却能面对萧瑟秋风,极写大海的辽阔壮美:在秋风萧瑟中,大海汹涌澎湃,浩淼接天;山岛高耸挺拔,草木繁茂,没有丝毫凋衰感伤的情调。这种新的境界,新的格调,正反映了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烈士”胸襟。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前面的描写,是从海的平面去观察的,这四句则联系廓落无垠的宇宙,纵意宕开大笔,将大海的气势和威力托
现在读者面前:茫茫大海与天相接,空蒙浑融;在这雄奇壮丽的大海面前,日、月、星、汉(银河)都显得渺小了,它们的运行,似乎都由大海自由吐纳。诗人在这里描写的大海,既是眼前实景,又融进了自己的想象和夸张,展现出一派吞吐宇宙的宏伟气象,大有“五岳起方寸”的势态。这种“笼盖吞吐气象”是诗人“眼中”景和“胸中”情交融而成的艺术境界。(参见《古诗归》卷七钟惺评语)言为心声,如果诗人没有宏伟的政治抱负,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没有对前途充满信心的乐观气度,那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壮丽的诗境来的。过去有人说曹操诗歌“时露霸气”(沈德潜语),指的就是《观沧海》这类作品。“霸气”当然是讥评,但如果将“霸气”理解为统一中国的雄心,那么,这种艺术鉴赏的眼光还是可取的。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这是合乐时的套语,与诗的内容无关,就不必细说了。
《观沧海》这首诗,从字面看,海水、山岛、草木、秋风,乃至日月星汉,全是眼前景物,这样纯写自然景物的诗歌,在我国文学史上,曹操以前似还不曾有过。它不但通篇写景,而且独具一格,堪称中国山水诗的最早佳作,特别受到文学史家的厚爱。值得指出的是:客观自然景物反映到诗人头脑中,必然经过诗人主观的过滤
--理解、融会、取舍、强调,然后形成艺术的产品。这种产品,既是客观世界的反映,也是诗人主观精神的凝结。这首诗写秋天的大海,能够一洗悲秋的感伤情调,写得沉雄健爽,气象壮阔,这与曹操的气度、品格乃至美学情趣都是紧密相关的,因此,即使是纯属写景之作。因作,即使是纯属写景之作,也不可能是纯客观的照相式制作。
另外,曹操现存二十余首诗,虽然用的都是乐府旧题,但内容却是全新的。沈德潜指出:“借古乐府写时事,始于曹公。”(《古诗源》卷五)这在我国文学史
上,也是一个大胆的突破。这种重视反映现实生活,不受旧曲古辞束缚的新作风,大大推进了我国文学现实主义精神的发扬。曹操这个功绩,也是值得肯定和赞扬的。
(李文初)
----该诗写于东汉建安十二年(207)秋。当年的夏五月诗人率军北征乌桓,七月出卢龙塞,九月大获全胜。班师途中经过碣石山,诗人登高望海,留下了这千古传颂的名篇。
突入大海的碣石山高高耸立,节令虽是晚秋,山上却生机盎然,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吹来,林呼山唤,草木共鸣;海中的波涛呼啸翻腾,上欲接天,风助浪势,浪壮风色。从“水何澹澹”到“洪波涌起”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幅壮美的海山秋色图,敏锐的观察,开阔的视野,,统揽全局的谋篇,显示出作者超人的智慧和非凡的学识。
风吹浪打,碣石山岿然不动。山高风急,激起诗人登高观海的万丈豪情。这豪情中蕴藏着诗人标领历史潮流,敢做敢为,高瞻远瞩的政治家品格;凝铸着诗人不怕艰难险阻,傲视群雄,坚毅从容的军事家风采。满山繁茂的草木,让诗人看到了他中军帐内众多的贤能之士,勇猛之将;看到了他麾下摧枯拉朽的百万雄师;看到了屯田村落里军民欢庆丰收的热闹场面。瑟瑟的秋风,是战旗猎猎飘响;涌起的洪波,是战略决战取得胜利时,将士们冲破道道敌军防线的壮观场景。看着、想着,南征北战的艰辛;战乱不止,百姓未安,天下尚未统一的忧思;自己的作为仍有人非难、阻挠的孤愤……这时也涌上心头,诗人的思绪怎能不象大海一样汹涌澎湃、回荡激烈呢?
写完眼前的山海,诗人虚走一笔,把不同时空段内沧海托举日月星汉的壮丽景象切换过来,使这海山秋色图平添出一股浩荡磅礴的气势。这是诗人英武壮阔胸怀的进一步拓展。太阳、月亮给人类送来温暖和光明,是诗人拯救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一统天下宏大政治抱负的真切比拟;灿烂的银河则是诗人文武兼备、雄才大略的生动写照。
晚秋时节的碣石山上草木峥嵘、生机一片,得益于丰厚的水土保持。日月遨行太空、银河纵横天幕,这至大至刚、自强不息的伟大力量来自于包容万物的沧海。山,雄伟不失灵秀;海,壮阔不失厚重。刚柔相济、德威并举政治谋略的施展,“唯才是举”政策的推行,不也正如这山、这海么。有山一样的品格,有海一样的胸怀,必定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整首诗从字面上看都是在写自然景物,寄情抒怀不见踪迹。这既反映了诗人“山不厌高,水不厌深”“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政治家风范,也反映出他以“大无”化生“大有”意境的高妙艺术手法。
海山秋色图令人心向神往,《观沧海》诗更令人诵之难忘。
(山东苍山一中焦子栋)
杂诗 [魏晋] 曹丕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
辗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
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
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
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
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
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作品赏析这首诗以写景为主,言外有无穷的悲凉,远不止于游子对故乡的思念,诗句间流淌着建安时代特有的悲怆,是一个时代士人生存境遇的特写,是士人在社会动乱中的切身体悟。“慢慢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开篇诗人就把游子放在漫长的秋夜,凄凉的北风中,凸显出游子的凄凉悲苦背景。为游子“辗转不能寐”而“披衣起彷徨”做了环境氛围的渲染。游子彷徨什么呢?感伤生不逢时,感伤国家乱离,感伤有家难回。在无尽的痛苦的徘徊中,他“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他久久地不能入睡,徘徊在旷野里遥望家乡山高路遥,无奈中只好“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他这样地来回漫步一直到“天汉回西流,三五正从横”的四更天。“三五正从横”是指心星和噣星正排列在天边,“三”指心星,“五”指噣星。三星五噣出现-在西天是四更天。“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飞”在寂静的夜空中,草虫凄厉地一声声惨叫着,失群的大雁孤独地从头顶上飞过,更加剧了游子的凄凉。此情此景怎能不叫人“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呢?可是面对离乱,面对战争,怎么可能回到故乡呢?“愿飞安的翼,欲济河无梁。”游子自恨没有翅膀高飞,无法度过万水千山的重重阻隔,这阻隔固然有天险,更多的是人为的无奈。无奈中游子只能在“向风悲叹息,”中,伤心地“断绝我中肠。”这首诗把游子放在漫长的秋夜,凄厉的北风中描写,为游子抒发思乡之情做了背景铺垫。然后又在苍白的月色中,天汉转西的四更天,以深秋深夜宁静中凸现出游子月下的孤独孑影,空旷的寂寞。由此我们不但看到游子月下潦倒的身影,颓废的神情,而且还在视觉的凄凉中加上了听觉上的悲鸣,草丛里看不见的虫子不断地悲切地鸣叫着,失群的孤雁的黑影突然凄厉的鸣叫着从天空飞过,这使人心悸而栗的悲鸣声不也是游子的内心写照吗?这里虽写景,但景中情长,意境描写深远独绝,清新无比。
度关山 [魏晋] 曹操
天地间,人为贵。
立君牧民,为之轨则。
车辙马迹,经纬四极。
黜陟幽明,黎庶繁息。
於铄贤圣,总统邦域。
封建五爵,井田刑狱。
有燔丹书,无普赦赎。
皋陶甫侯,何有失职?
嗟哉后世,改制易律。
劳民为君,役赋其力。
舜漆食器,畔者十国,
不及唐尧,采椽不斫。
世叹伯夷,欲以厉俗。
侈恶之大,俭为共德。
许由推让,岂有讼曲?
兼爱尚同,疏者为戚。作品赏析《度关山》一诗表现了曹操的政治理想。其内容讲的是执政者要勤俭、爱民、守法。曹操用法严峻,有犯必纠,这是一种法家精神,他反对滥用刑罚,提出要依法而行。曹操提倡节俭,《三国志·魏书》记载曹操“不好华丽,后宫衣锦绣,侍御履不二采,帷帐屏风坏则补纳,茵褥取温,无有缘饰”。“俭为共德”是作者极力提倡的。此诗开头直接提出“天地间,人为贵”,凸现了诗人以人为本的价值观。接着写自己的政治理想:君主贤明,制定法规,全国统一,以奢侈为大恶,以俭朴为美德。退昏庸,举明智,官吏尽职,百姓安定,人口繁息,设立刑狱,执法正当。人与人之间,退让不争,上下相同,彼此亲爱。全诗表达了诗人以“让”与“兼爱”为基础的大同思想,为了充分表达这一思想,诗人并写两面,一是通过叙述古代君主治民的法则,认为退小人任用德才兼备者是国家昌盛的基本保证;二是通过尧舜之间的对比,提出纠正“侈恶之大”的方式,即“俭为共德”,在此基础上,提出“让”与“兼爱”,即国君贤明,君民平等,执法公正,讼狱不兴的大同思想。从中可见诗人渴望国家统一,天下安定的愿望。这首诗在内容上,反对“劳民为君,役赋其力”,蕴涵着孟子倡导的民本思想。在写作上,除了采用正面颂扬的形式之外,“嗟哉后世”八句使用了对比手法。通过对比,肯定了民本思想,揭示了奢华造成的后果。
咏怀诗 [魏晋] 阮籍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注释】
夜中:夜半,半夜里。
帷:帐幔。
鉴:照。这里指月光照在帐幔上。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写远处飞鸟的哀鸣,显出黑夜凄凉不安,寓有象征反常的意味。孤鸿,一只离群的大雁。号,叫。翔鸟,夜里还在飞翔的鸟。
徘徊将和见?忧思独伤心:是说人不眠,鸟飞鸣,都这样徘徊不安,又将看到什么呢?景象如此凄凉,真令人暗自神伤。
【古诗今译】
一个清凉的夜晚,时已夜半,一个人辗转反侧,久不能眠,于是索性起来弹琴。明亮的月光照在薄薄的帐幔上,寒气逼人,清冷的夜风徐徐吹来,撩动着我的的衣襟。一只离群的大雁在野外哀鸣,林子里的鸟儿因惊恐儿而窜飞不停,叫声不时地从林子里传来。一个人在夜色中徘徊不定,可是徘徊又能见到什么或解决什么问题呢?只有忧伤陪伴着我独自伤心。
【赏析】
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县)人,魏末晋初文学家、思想家。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儿子,竹林七贤之一。阮籍是魏晋时代的名士,思想上崇尚老庄哲学,行为放荡,反对虚伪的礼教。《晋书·阮籍传》说阮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由此看来,他的行为放荡乃是政治压抑下的一种消极反抗。
阮籍的《咏怀》诗共有八十二首,是诗人生平诗作的总题,不是一时所作,有感即发,类似于“杂诗”。用曲折隐晦的笔调抒写了诗人在乱世之中找不到人生出路的内心苦闷,其中有的反映了当时黑暗的政治现实,有的是对虚伪的礼教的批判,也有的是抒感慨,发议论,写理想,但是也不免带有消极颓废的色彩。本篇是第一首,写诗人弹琴的情景,抒写了找不到人生出路的孤独、落寞、忧愁和不安。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诗人以一个“夜”字领起,给读者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时间概念。虽然描述的是一种极为平常的动态现象,但是却委婉地表达了诗人内心深处极为复杂的感受,诗人展示的动作行为、所见所闻、心理状态等全部场景都发生在这个特定的时间里。从字面看,诗人是在写自己在一个清凉的夜晚,时已夜半更深,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无奈之下,索性起来弹琴。前面我们知道,诗人原本是一“不与世事”、“酣饮为常”之人,而此夜却久久不能入眠,索性起来弹琴,从这一动态过程中,我们不难想见诗人此刻极度不安的心境,理也理不清的万端愁绪。可见这个“夜”字在结构上又具有统领全篇的作用,给读者留下了一个内涵深厚的悬念。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这里当为写前两句诗人起坐弹琴时的所见所感。“薄帏”上的清冷月光,撩动衣襟的徐徐“清风”,月色之下,清风之中,独自弹琴,内心苦闷无人可诉。所见气氛肃杀,寒气森森;所感独孤凄冷,落寞至极。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两句镜头从近景推到远景,从视觉、触觉转为听觉,从狭小的室内月光和清风的特写推到空旷的室外“外野”、“北林”大背景中的“孤鸿”哀鸣、“翔鸟”惊叫,更加增添了几分凄凉迷惘的气氛。此情此景不但未能排遣作者心中的孤独,反而更加深了作者的忧思、伤心。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明月”、“清风”、“孤鸿”、“翔鸟”就是所寻找到的知音吧,至此,诗人不由得“徘徊”了起来,既便如此,可有“将何见”?唯有“独伤心”罢了。写到,诗人哑然止笔,从这结句里我们不难体会到,诗人的情感思绪仿佛滞留在那无边无际的忧愁哀伤的心理状态之中了。
这首诗在表现艺术手法上有很多可取之处,在此,只就动作行为和意象排列的描写做以简要分析。作品总体看起来,就是在动作行为和意象排列上的描写组合,但是在结构上却层次竟然,有条不紊,在情感抒发与完善主题方面更是顺乎自然,水到渠成。这主要取决于诗人对所描述对象的精心设值与安排。开篇描写的是诗人的主观动作行为,先是“不能寐”,继而才“起坐弹鸣琴”,进而才有中间的所见所闻和篇末的所感;中间四句所排列的则是前两句基础上的所见、所闻的不同意象,“明月”、“清风”、“孤鸿”、“翔鸟”,有室内的,有旷野的,有所见的,有所闻的;最后两句又归结到诗人的主观动作行为上来,抒写了心中的感受,构成了全篇的首尾照应,使所有的动作行为和意象描写逻辑性强,联系紧密,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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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芳·红蓼花繁 [宋] 秦观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霁天空阔,云淡梦江清。独棹孤蓬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江风静,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作品赏析【注释】:
此词当作于绍圣四年(1097)作者谪处郴州时。
词之上片描绘楚江月夜独钩的情景,下片侧重与楚江月夜独醉。全词如诗如画,淡素雅洁,清丽恬静,含蓄蕴藉,耐人寻味。
词的上片如一幅清江月夜独钩图:蓼花红艳繁簇,芦叶衰黄零乱,夜深了,白露刚刚降下来。作者选取了三种最能表现秋江夜色的典型景物,透过设色的明与暗,造境的野而幽,烘托出江边的凄清气氛。
接着再对秋夜江天作大笔的渲染。“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秋高云淡,水天一色,境界阔大,虽其间有败芦残苇杂处。开头五句全是写景,但“一切景语皆情语”,秦观所作的这种景语,与他所要抒发的感情水乳交融,从而收到借景抒情的艺术效果。
“独棹孤篷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转入情事的抒写。小艇、孤篷,又是独棹——船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景况应该说够寂寞了吧。可是这位独棹孤舟的人,却是悠哉悠哉地驶过烟雾迷离的沙岸小洲。
这里词人透过表达特定情境的“独”、“孤”、“小”和“悠悠”等字,把一件本是江中荡舟的极平常事,不仅写得摇曳生姿,而且充分表达出此刻他的生活情趣。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孤篷小艇”停了下来,接着道“金钩细,细纶慢卷,牵动一潭星”。他垂钩江中,悬着细钩的丝线,慢慢的从水中拉起,倒映水中的星星,似乎也被牵动起来了。“慢卷”,表明垂钩时的闲裕,与“悠悠过”绾合。而收卷钩丝后泛起水面涟漪,向外扩展,使一派水面上倒映的星光动荡不已,十分美妙。秦观在《临江仙》词里也有“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之句,写的是夜泊潇湘浦口,月高风定,秋水澄蓝,水不动,星亦不动,如浸水中,一片静景,与此词的丝纶垂钩,“牵动一潭星”的以动写静,各擅其妙,可谓善写水中星影者。上片有景物有情事,景物和情事的搭配,表现出泛江垂钩者的悠然自得情趣。过片三句是上片结尾三句情事的继续,只不过不再是垂钩,而是吹笛了。“时时横短笛”,看来今天夜晚,当小船悠悠地在水面漂动时,当“丝纶慢卷”后,他曾不止一次地吹过短笛。在寂寞秋江之上,当他吹笛发出悠扬之声的时候,他觉得陪伴着自己的有“清风皓月”,彼此都脱略形迹,忘却你我的区别,物我一体。这几句,写出了词人此刻的怡然自得,更写出了他的恬淡情怀,或者还微微夹杂一些儿感慨吧,所以逼出来下面似达观似郁结的一句:“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秦观早年一度漫游,过的是“泛梗飘萍”的生涯。不过词人说“任人笑”,表明自己并不在乎;不仅不在乎,还要“饮罢”而“醉卧”,因为对于世间烦恼扰心的种种不如意事,有耳朵也不会去听了,正所谓“尘劳事有耳谁听”。
最后三句,在“饮罢”“醉卧”之后,一枕沉酣,直到天明。秋江风静,水波不兴,人已忘掉尘世间一切烦恼,尽管太阳高高升起,他还躺在枕上,酒意刚醒。
全词先写景,后写人,写景则着意描写特殊环境,写人则着重描写个性形象。如此层层写来,精心点染,细致描绘,一个特殊环境中富有个性的人物形象,一幅生动的楚江月夜独钩钓而又独饮醉卧的画面,清楚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从而使人们感受到词人怡然自得的恬淡情怀,以及深藏不露的愤闷不平的心情。
